喝完酒散场，李宏成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这房子是宣城的老式独院，虽然时间长了，但贵在地段和稀有，前些年挣了点钱买了，装修也简单，他平时一个人住，一楼生活，二楼睡觉。
洗了澡出来，他把客厅电视打开，随意按了几个台。
这电视一般都是摆设，听个背景声，今天他临时起意，心里毛躁。
电视节目频道切换着，终于停到宣城科教频道，右边写着《燎原》。
画面里高耸巍然的山，六月大晒的天气，干涸的河，低矮的瓦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佝偻背影，看着就很穷。
摄影画面时而摇晃，偶尔会有采访的镜头，接着又跟着镜头往山里走。
山路陡峭，坡度大，难走。
电视台听着这么光鲜一个单位，她怎么就想着做个？这片子拍得不容易。
节目最后，又是一段画外音，不同于其他片子总说一些高高在上的话，这片不是。
“此刻，夕阳洒在刚收完的玉米地上，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哀鸣，村长拎着一篮鸡蛋，说要送我们出去，再不走晚上大雨就回不去了。”
说完，停顿了两三秒，画面切到了身后茫然一片的村庄。
至此，片子结束。
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李宏成没有换台，盯着片尾，画面左移，变小，右边出来一列人名，滚动向上。
他在中间找到了于真这个名字。
点了支烟，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去外面抽，抽完烟，回去睡觉。
早上被电话叫醒，康复医院那边打来的，说是他爸尿管脱落，需要重新置管，让他去一趟。
到了医院，一切都跟着医生安排，他站在病床跟前，需要的时候帮着按压固定。硅胶管一个月换一次，这动作太熟练了。
做完这些，他跟医生去了办公室。
于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起初没认出来，他多看了她一眼，她这才回过味来。今天于建民做复健，桂云跟着，她开车送他们过来，顺便跟医生聊聊。
“你爸来做康复训练？”他手里拿着单子，往她跟前走了一步。
“正做着呢。”
“等我几分钟，我和你一起过去，跟你爸打个招呼。”
于真不好说什么，点头。
李宏成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身边：“宣城就这一个康复医院，我对这边熟得很，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们边走边聊，有的人就是这样，你才跟他见过一面，但他跟你说话的态度，好像认识很久了。
“昨天洗车的事，谢谢你啊。”
他略带玩味的看着她。
“你也来这边看望病人？”她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
稍微停顿，李宏成说：“我爸，老头命里有这么一遭，睡几年了，每周都会过来。”
这话说完，于真脚下慢了，不由得看他一眼。这么私人的事情，一般不对外说，他还真没把她当外人。
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静悄悄的。
这地方不比三甲医院，都是过来做康复训练的，大都是老人，老梗病人居多，整个地方像是被雾气笼罩，灰蒙蒙的。
迎面走了一段路，拐弯处忽然出现一群人，推着一个病床，速度很快，于真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腕被人拉了一把。
男人手大，比较粗糙，掌心很热，肌肤碰触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把她拽到安全处，李宏成松开手：“小心一点。”
他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环绕在她耳边，于真倏然一个激灵，跟他错开一些往前走。
康复训练室是一个大房间，外面是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有好几个人。桂云站在于建民的旁边，正在给他按摩肩膀。
走到窗前，于真没着急进去。李宏成也跟着她停下来，看向里面。
于建民躺在床上，用最大力气勾脚尖，保持5秒，再用最大力气绷直脚尖，保持5秒。像踩缝纫机一样来回交替。
久坐轮椅的人，这样做可以预防下肢深静脉血栓，医生说这是最危险的并发症。
他们夫妻时而对视，互相一笑。
站了两分钟，李宏成看她：“怎么不进去？”
于真神色冷淡：“我就在外面等吧。”
看看她，又看看里面的人，李宏成大概心里有了数，对她点了下头，就进去了。
他步子很大，从她身边经过带了一阵风，三两步走到他们跟前，靠在一张窄高床上，说话的时候，偏过头笑了笑。
没有停留的意思，于真转身走开。
她站在外面空旷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前方。
几分钟后，李宏成从里面出来，绕了一圈，才找到她。
走到跟前，他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你爸这个训练速度，至少还得两个小时，这都中午了，你们怎么吃饭？”
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外面有一家馆子，味道不错。”
她淡淡道：“谢谢，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饭能有什么味道？你爸现在需要吃点有营养的，我知道有家鱼他很喜欢吃。”
她像是在考量，半晌回绝：“不了，下次吧。”
李宏成看她，笑了一下：“行。”
没再说什么，她对他一点头，转身走了。李宏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身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
于建民做完复健是下午四点。
回到家整个人心情非常好，拉着于真说东道西。门前的院子两边弄了两块地，种了些小西红柿、黄瓜、青菜和大葱这些，还有葡萄，桂云一回来就摘了几个菜进了厨房。
夕阳挂在天边，把院里晒得通透。
随便说了两句话，就没话说了，都沉默着，各做各的事情。门口传来声音，又抬头看过去，何家燕拎着一个礼品袋进来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于建民主动问。
“明天一个朋友结婚，一会儿要过去她家帮忙，跟护士长打了招呼提前走了。”
何家燕已经走到他们跟前，把袋子里的花生瓜子都拿了出来，看了一眼于真，对于建民说：“爸，你那辆车我今晚和明天用一下，他们结婚人多，想要几辆名牌车撑撑场面，我那辆明天还要接送人。”
于建民皱了皱眉，没有很快开口。
何家燕看向于真。
吃了几个葡萄，嘴巴有点酸，于真喝了几口茶，抬了抬头：“没事，你开去用吧。”
等人走了，于建民看向女儿，她非常平静，这种平静让他觉得对不住，最后还是说：“我这边有你阿姨照看，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别耽误你的事。”
“嗯没事，耽误不了。”
确实没什么话说。
坐了坐，她就回房了。
房间通着阳台，可以看到院子里，于建民靠在轮椅上，仰头望着落日。
今天去医生办公室，她问了几句病情，医生给的话是，很多这种情况的病人一般坚持做复健，一年左右都会好的，但不能排除，也有好几年的情况，需要细心调养。
躺在床上，于真静静地待了会儿。
这些年离家太久，哪怕宣城距离南京如此之近，她也很少回来，已经不太习惯待在这个家，无法再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走来走去，待客厅或者别的地方。
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傍晚连冬发来消息，让她出来，说张海洋想正式请她吃饭。
换了衣服，于真下楼，回来的时候随手把包搁哪了，找了两分钟，无意听到厨房后院，桂云母女在说话。
“李宏成这个人你别想了，再看看别的。”
“为什么呀，爸还是不同意？”
一声叹息。
“今天我们去康复医院碰到他了，他说过来有点事，后来我听护士说了他家里的事，他爸是植物人，他妈还跟人跑了，这些年他一个人照看着，你说这样的家庭，你嫁过去怎么办想过没有？退一步说，他也不是什么稳定工作，这人家庭负担太重了，你会很辛苦的。”
一阵静默。
“我就是挺喜欢这人的。”
“别想了，这种人长得好，不愁女人，而且我看他对你没那个意思，还是好好相亲吧，你叔介绍的那个男的，听说是个小老板，过两天见一面。”
终于在餐椅上找到包，于真走了出去，跟于建民说她晚上不回来吃了，然后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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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