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路上堵车。
司机骂骂咧咧,满嘴牢骚,不明白怎么到处都在修路。旁边车里有人下来,去前面看情况。
回来经过于真,人也没上车,站在雨里,跟驾驶座的男人在说话,隔着距离,又飘着雨,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一分钟,那人又经过她走了。
于真下意识眼神跟着看过去,淡淡两眼又收回,慢慢地,闻到一股烟味。余光里,旁边车里的男人在抽烟。
她电话响了。
“走哪了?怎么还没到呢?”她父亲于建民声音听着有点焦急,“你阿姨把菜都热两遍了。”
于真玩味着“阿姨”这个词,弯了弯嘴角。她妈去世三年后,于建民就再婚了,对方是他同学,还带着一个女儿。那一年她刚念大学。大概她要庆幸的是,她爸至少让她念完了高三才说的这事。
她语气平淡:“堵车了,你们先吃吧。”
“说好了一起吃,也不着急,等你回来。”
没什么要说的,于真把电话挂了。
她语气平静,音色出奇的好听,隔着雨声,听着轻柔干净。人又瘦,骨架不大,头发不长,发尾搭在肩上,一边别在耳后,耳朵上有个银色圈的黑色耳钉,衬得她皮肤雪白细腻。
这是她给李宏成的第一印象。
他手上捏着烟,搭在车窗上,眼神从于真的侧脸扫过,沉默着,把烟递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淡淡看向前方。
路慢慢通了,车流走起来。前面是个路口,两辆车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打了转向盘,李宏成转过脸,女人的身影随车远去,那种由内到外的静让他好奇多看了一眼,很快,开车离开。
似乎有所感应,于真回了一下头,什么都没看见。
渐渐地,四周从楼房变成旷野。
她家住在宣城郊区,当年于建民在这边买了一块地,盖了两层的小洋房,后来生意做的不错,但这边住着敞亮,他从小农民孩子出身,不喜欢单元房,也一直没搬家。
到家门口,于真拎着箱子下车,于建民远远看见,摇着轮椅出来,笨拙地给她打开玻璃门。
于真走进来,把箱子随手一搁,垂下眼帘,无声地看向于建民的腿。
虽然电话里已经简单说过了,却还是觉得触目惊心,半天才问:“医生怎么说?”
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于建民勉强笑了笑说:“伤得不重,后面坚持复健,小半年就能站起来。”
“真真又不是别人,给孩子说实话怎么了?你爸左腿三个钢钉,还半年呢,医生说要好好养,争取看一年能不能恢复。”说话的是于真的继母桂云,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洗个手准备吃饭吧。”
于建民被人戳穿,难为情笑了笑:“别听你阿姨乱说,没那么严重。”
随意说了两句,没有顺着于建民的话再继续聊天,她偏过头去,静了几秒,拎着箱子:“我先上楼放行李。”
回到房间,她往床上一躺。
看着天花板,人有点放空,窗户半开着,飘进来混着泥土的雨水味道。躺了几分钟,换了家居服,起床下楼。
饭桌上,于建民问:“最近工作都理顺了吧?”
宣城说大不大,方方正正,去哪都是起步价,发展不算快,但又是县级市,城区规划比较完整。
调回宣城电视台,已经四五个月了。
但实际上在宣城也才待了两三个月,近一半时间都在外面拍片子,台里待一两周,出去拍几天再回来。
这次出去是最久的,十来天。
于真喝了口汤,说:“挺好的。”
给她夹了口菜,于建民又说:“家燕也考了护士证,前阵子进了县医院,一家人算是到齐了。”
于真低着头,淡淡开口:“怎么受的伤?”
“就工程上出了点事,脚滑了一下,没注意。”下雨路滑,人直接从三楼脚架上掉了下去,没出大事都算命大。
桂云帮着搭腔:“年纪大了,难免的事,你别担心,现在每周去康复医院做两三次复建,在家里我帮他再多按摩,会好很快。”
于真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桂云洗了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都是你爸朋友过来看他带的,很新鲜,你多吃些。”
于真不动声色喝着水,她听见了,不想回应,但也没拒绝。这是她和他们之间现在的相处方式,他们似乎也默认了。
桂云在于建民身边坐下来,提醒道:“下午是不是还有人过来找你?”
“嗯,一个朋友。”
“有说几点吗?”
于建民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说是三点半,快了。”说完看向于真,“你难得休息,忙你的去吧。”
坚持坐了坐,于真才上楼。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头发随意绾起来,收拾好之后,却不知道要去哪。
床上躺了会儿,百无聊赖,隐约听到楼下有声音,她爬起来,拎了一件外套下楼。
于建民对面坐了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但能看出来身形挺拔,穿着挺阔宽松的灰色短袖,正低头点烟,闻声拿下烟,转脸瞧过来。
看也没看那边,于真直接往外走。
“去哪儿呀,晚上回来吃饭吗?”于建民问,“让你阿姨给你做。”
“再说吧,你车钥匙呢?”声音淡淡地。
“鞋柜上放着呢。”
拿了钥匙,于真推开门走了。
于建民收回目光,轻叹口气,对沙发上的男人笑着道:“女儿大了,不由人了。”
李宏成对于家的事简单了解过,有个女儿,后来再婚,还有个继女,只是那个亲生女儿他一直没见过。
刚才只是一眼,他就认出来了,早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说起这个女儿,于建民有点无奈:“她以前性格不这样,现在长大了。”
李宏成抬眉,没有搭腔。
“这次一出事,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也就那样,当时躺病床上,就想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就行了。”
“那你手术前不跟人说?”
“还不是怕她担心,影响工作,也打电话了,当时还在外乡做节目呢,怎么给她说。”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李宏成似是想起什么,笑了:“我看她也没领你情。”
于建民长长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个,跟李宏成说起工程的事情。
“还想着工作?你先好好养身体,这年纪伤筋动骨,没几个月养可不行。”李宏成想点烟,忍住了。
于建民笑着叹气,指了指桌上的酒:“真真看见又要生气了。”
这酒还是上午让老徐找熟人拿的,费了不少功夫。
又聊了两句,李宏成电话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直接按了。那帮朋友打过来的,不是叫去喝酒谈事,就是三缺一。
李宏成没多留,说了两句就走了。
等他一走,桂云从厨房出来,有意无意道:“你觉得把他介绍给家燕怎么样?”说完又补了一句,“都在县城,来往也方便。”
李宏成这个人,爱玩,平时看着闲谈随意,但做起事来老成持重,明显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样一个男人,眼光高,一般女人拿不住他。
于建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反而另辟蹊径:“他那个工作没有假期,忙起来没个数,家里也一堆麻烦事,再说吧。”
从于家出来,李宏成坐上车。
他没急着开车,一只手搭在脑后,靠了会儿,在想事情,静了几秒,掏出手机,回了个电话。
老徐说有顾客来店里,车子出了点问题,让他去看看。挂了电话,李宏成拿了根烟咬嘴里,驱车离开。
驶出几百米,老徐电话又来,说问题解决了,他不用过来,李宏成放松下来,放缓车速,车外两边的农田如潮水往后退去。
“晚上没事,你干吗去?”老徐问。
“还没想好。”
“一起出来玩?”
“打牌?”不用想就知道。
老徐没耐心:“就说来不来?几天都没玩了。”
车子走到一个路口,李宏成看了眼后视镜,语气平淡:“最近有点累,回去洗个澡,让那帮哥们先把摊子支起来,晚上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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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