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京
皇宫乱作一团。
九渊圣会后,皇帝不知迷了什么心窍,追上受伤的无极大师,抬手就想拔剑杀他,却也不管周遭都是无极大师的信徒,也没掂量过自己几斤几两,这不,一下子便被人控制住了,被反剪双手按跪在地上,天子冕冠被挑落在地,气急了的无极信众差一点点就真杀了他了,最终还是被无极大师制止。
无极大师眼神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道了句不可对天子不敬,无极嫡系这才念起他皇帝的身份和气运,哪怕再气愤,也只能将他扭送回寝宫,除了瞪他几眼半点奈何不得,但是他们有心为无极大师出气,将皇帝蓄意杀害无极大师的消息快速传播出去,伴着一句忧心忡忡的话——“皇帝不会因名望不如无极大师,心中记恨勾结了所谓花君,这才能叫那花君轻易杀上圣京?”
回到寝宫的皇帝理智回笼,他知道自己得罪狠了无极,想了又想,先说自己是被花妖控制了,又扒出来从前世家官僚最爱用的联姻同盟方式求和,张嘴便是要将自己唯一的子嗣陆凌薇送与无极大师,望无极大师千万要看到他的诚意。
无极大师婉拒了,他言修道之人不恋尘缘。
得知女儿差点被送出去的皇后却是差点哭瞎了眼,她死死攥着陆凌薇,谁来说什么都不撒手,生怕下一瞬就冲上人来要把她的女儿夺走。
陆凌薇强忍泪意,安慰道:“母后,父皇糊涂,无极大师还是拎得清的,女儿没事了。”
被皇后强行留在宫里的唐日盈冷眼看着母女俩抱头痛哭,坐在一侧一言不发。唐游顶着一头乱毛,衣衫破烂,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坐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自始自终对陆凌薇差点凄凉的下场没半点反应。
三更天了,府上仆人来报,驸马还是没有回府。
唐日盈表情不变,起身拉开陆凌薇,自己坐到皇后身侧,挥手让婢女全部下去。
皇后泪眼婆娑问她:“我该怎么办?凌薇年纪这样小,我又身体不好,我死了凌薇怎么办?”
皇后一向病弱、身量纤细,尤其是胳膊,细到好像一折就断,皇后品阶的头饰却那样繁重,装扮起来堪比顶了三斤石头,同样沉重的朝服穿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皇后今天是如何活下来、没有被这些身外之物压垮的。
唐日盈不心疼她,“皇上越来越不着调了,当着无极大师徒弟们的面就敢去杀无极大师,他是真嫌自己屁股下的龙椅稳当。”
“闯了祸,又没有解决的能力,无极大师要脸,不会要凌薇,倘若他下次得罪死的人不在乎脸面呢?凌薇是不是就真的要被送出去了?”
她每说一字,皇后便颤一分。
皇后胡乱抓起她的手:“唐日盈,我知道我曾经迁怒你多次,你不喜欢我,但现在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凌薇吧,她才这么小,她不该是这种命啊!”
唐日盈不客气地将手抽出,看向她,语气森然:“你想我怎么救?我哪有本事救?”
“只要我那好哥哥一日在皇位上,只要无极大师能一直压着他没有半点皇帝的威仪,他还会再闯祸的,我哪里能救的了凌薇?”
平生第一次,皇后懂了唐日盈所想。
她神情恍惚:“我没有儿子,皇帝没有儿子,你是想扶你的儿子上位吗?”
听到提及自己,唐游僵硬转头,没有感情道:“我不做皇帝,你们别白费心了。”
唐日盈没搭理他,她对皇后说:“好嫂嫂,你也听见了,我怎么可能扶持我的儿子呢?”
晚间寒凉,殿内昏暗,连唐日盈头顶珠翠都失了色,只那一双眼睛锐利有神,盛着满满的嘲弄,笑望着皇后。
她听见唐日盈是那样努力藏着自己的雀跃道:
“花君那样厉害,我儿子招了她的厌,我可不敢得罪她。”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唐日盈却盯着她的眼睛微微点头,月亮悄然洒下银辉,侵进室内,映照在唐日盈脸上皇后只觉得她面如修罗。
好一个前无古人的大逆不道的念头,皇家的血脉究竟是在哪一代出了问题?兄妹两个都是该遭雷劈的。
皇后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她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被吓到了,因为唐日盈要翻天覆地的想法。
“……为什么?”
好半响,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唐日盈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行呢?
花花水水都可以,人为什么不行呢?
她从前没这么想过,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罢了。
要知道,她可是不服那个废物皇帝很久了。
“母后,姑姑,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有什么事叫我去做就好,到底是因为我,将姑姑也牵连进来了。”
陆凌薇红肿了双眼,直接跪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己。
唐日盈转瞬变了神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害得皇后差点以为只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只见唐日盈道:“能有什么要我去做的事,我又不住宫里,到底要看你母后什么打算。”
皇后猛地抬头。
好,好。
望着稚嫩的女儿,望着她面上的惶恐与茫然,皇后攥紧了手,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很疼。
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孩子啊,她还有大好人生,没得被皇帝尽数赔进去。
皇后紧紧闭上了眼。
圣京城郊的一处庄子上,迎风收拾好最后一个包袱。
他推门出去,友人阿静正抱着一稚儿哄着,不大的院里站满了人,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面色惶惶,见他出来都躬身见礼。
“大人,我们该去哪儿?”
真身是彩羽鹦鹉,平常一直叽叽喳喳的阿静蹙着眉问他:“迎风,大家是人,不该留在圣京么?”
迎风面容严肃,淡声道:“圣京不安定,往西……往南去,且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无主的山林,先寻一僻静处落脚吧。”
有人拖家带口来的,弓着身子面露仓惶:“大人,进了山林子,咱们是不是再也不出来了?”
迎风默然,半晌道:“先避开这场祸吧。”
忽然一对夫妻吵了起来,妻子推了一把丈夫,含泪道:“我说了不叫你去不叫你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非跟着干什么!你当背井离乡是什么好事吗!”
另一边也有一对夫妻吵了起来,男人哭道:“阿秀,你是大家小姐,何苦跟着我奔波受苦呢?我是妖,哪怕做了人我也是妖,这个世道妖没有家,没有能去的地方,你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的!”
一传十,十传百,院子里的人男女老少都哀哀哭了起来,在这的家庭都是人和做了人的妖的结合,独身的除了阿静,都是做了人的妖。
其实迎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就是知道圣京待不得了。
这些年为了过上太平日子,或是为了心上人,不少妖舍了内丹重铸筋骨做了人,但多多少少都多了这的病痛、那的病痛,又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的曾经,面对受苦受难的同族无法不施以援手,日常行事还得多躲着些捉妖师,谋生差事受限,日子没几个过好的。
还是迎风来到圣京之后,发现他们不少人混在圣京附近,始终无法彻底融入,这才和长公主要了个庄子,平时多过来探望,好友阿静也常在这处待着,这才支撑起来他们的生活。
可惜啊,现在连这最后的安稳之地都待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