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黑暗的视野先来到的，是空气中湿润的铁锈腥气。
司祁的脸皱起来，险些咳嗽出声。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明亮的环境，司祁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大巴车的车尾部，身下座椅凹凸不平的质感和颠簸带来的头晕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已经离开了治安所的审讯室。
他心中惊疑不定，毕竟他只在虚拟作品里见过这种桥段。就算是他最近接二连三地遇见超自然的事情，也从未想到，自己真的会有这种经历。
这辆老旧大巴车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是还有两男两女。
他的眼睛左右转动，破洞的窗户、起皮的地板、带着污渍的扶手、以及窗外时刻笼罩着的浓郁的灰雾，它们在他眼里拉长，模糊，纠缠，不同位置的样子一张一张叠加在他的视野，令他一阵恍惚，赶紧闭上了眼睛。
我真的是瞬移了吗？还是说，这些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
我是谁？
我是司祁。
不对，司祁在审讯室。我不在。
不是这样的，司祁现在也不在那里。
对，司祁在这里。
我是司祁。
司祁缓缓睁眼，看到在场的几人不再像他刚刚看到的那样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都坐到了靠近中间过道的地方，隐隐围成一个圈，互相打量戒备着。
“嘿，哥们儿，你醒了啊。”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司祁望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皮肤棕黑的高挑男人，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漂亮，看起来大概是个……体育生？
“嗯。”司祁把握不住这是在干什么，不轻不重地答了一声。
“好了，既然我们都醒了，就赶紧说点正事。”几人中另一个身形纤瘦的男人开口，他戴着一副眼镜，声音听着就有点虚弱，“谁是新人？”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都是在用眼睛瞟其他人。
“是新人就赶紧说，不要耽误时间，不然没时间商量计划了。”一个面容冷淡、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开口，她把胳膊抱在胸前，微微皱着眉。
“我们不会对新人怎么样的，新人反而是需要保护的对象。”刚刚那个纤瘦男人接上了话。
他们两个人，成功让司祁本能地感觉他们是一伙儿的。
现场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那个还没说过话的女生打断了沉默：“不是我，我知道一会儿幽境代行人就要过来介绍。”
她正绕着垂在脸侧的一缕刘海，若有若无地瞟向司祁和那个疑似体育生的男人，长长的麻花辫搭在她左边的肩膀上，显得有几分乖顺。
司祁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就能直接判断在场有没有新人，斟酌着要不要开口承认。
新人场是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吗？所谓的“新人保护”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有，那么形式和具体内容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说出来争取新人的信任呢？
各种各样的念头纷纷掠过他的脑海，让他下意识地低头掩饰自己可能有所变化的表情。
“我是。”
司祁闻声看去，正是刚刚那个“体育生”。
“不好意思啊，我毕竟……”
他还欲继续说些什么，却被那个短发女人打断了。
“不要浪费时间，你在进这个副本之前几天，入梦的内容是什么，”短发女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大巴车里的挂表，“把你记得的完完整整说出来，包括所有细节，毕竟大多数新人的分析能力值得怀疑。”
“我……”那个体育生犹豫了一下，像是并不想回想那种可以被称之为心理阴影的东西，“好吧。”
“我是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两个串在一起的手串，在戴着玩了玩之后第二天晚上就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此刻依然心有余悸。
“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烟南洲，你们知道的，那里很热很难受，在梦里都热得我……”
“说重点。”短发女人再次打断。
“……哦，我知道了，我直接说总行了吧。”
包括司祁在内，所有人都打起来精神开始认真听他讲。
他清了清嗓子：“故事里主要就是一家四口，父母和一对兄妹，他们住在一个贫民窟吧，至少看起来脏乱差的那一种，然后他们也很穷，但是比较幸福吧，还给哥哥和妹妹都买了一个很精致的手串。
“不过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不大好，那个小妹妹本来就因为小时候受伤，没了右手小指，这时还生了一种比较罕见的病，可能因为他们那边和我们的叫法不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劳什子病，总之就是要花钱。
“然后他们就花光积蓄，父亲去打黑工，哥哥去做兼职，母亲也在家里做一些女红拿出去卖，然后不知道怎么着，那个父亲就被那种黑社会老大提拔了，代价是需要他信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神。
“那个父亲就去信仰去了，似乎是上了一座山，但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我是用那个哥哥的视角看的。”
“是附身吧，你不用隐瞒这种事，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个纤瘦男人朝他微微笑了笑，似乎是在帮他放松。
原来这是一种流程，并不是我太倒霉了，司祁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信息，顺便宽慰了自己一下。
“哦，是这样吗？”体育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额，哈哈，我继续。”
“总之那个父亲下来之后不大对劲，好像就是真的非常虔诚，变成狂信徒的样子，说什么他们之前的那些苦难和倒霉完完全全就是因为没有信仰这个神之类。
“说实话啊，我附身在那个哥哥身上，听得都快气死了，哪有这样的父亲啊，这明显就是逃避！
“唉，总之，我就揍了那个父亲一顿……”
“你等等，这是剧本里让你做的吗？”短发女人皱起了眉。
“额，不是啊，难道说，不可以这样吗？”体育生挠挠头。
“新人的那一次入梦算是一种对新手副本的提示，如果你随意改变剧本内容，可能会引起蝴蝶效应，导致一些本来不应该有的信息缺失。”纤瘦男人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
“是……这样吗？”体育生看起来因为自己闯祸了而无比懊悔，“我当时以为我真在做梦，就……基本是在为所欲为……我说怎么后面就没有那个剧本提示了……我还以为……”
“好了好了，已经这样了，你先说下面的部分吧。”纤瘦男人看了一眼挂表，语气还是尽量地温和。
司祁注意到短发女人和纤瘦男人都看了挂表，也看了一眼，是11：45，和现实中的时间明显不同，他忍住了立刻拿出来手机确认的冲动，捻动指尖，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体育生的故事里。
“我揍了那个父亲之后，大家都很震惊，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过了几天之后，那个母亲失踪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那个母亲做女红根本赚不到那么多钱，她是去站街了。
体育生显得有些感慨和怜悯：“然后在站街的时候，被抓走了。那个父亲明明已经被黑社会老大赏识了，却完全没有要调查这件事的意思！我天天做兼职，也没人照顾妹妹，就拜托邻居大婶偶尔来看看，结果没几天，妹妹也失踪了！
“上次母亲失踪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这次我就打算自己调查。我问了邻居大婶才知道，她正巧看到是那个父亲把妹妹抱走的！
“当晚我就把父亲揍了一顿……额，是的，这也不是剧本上有的，而且剧本在我揍他之后就没了，”他有点尴尬地干咳一声，“然后我就从他身上搜到了妹妹的手串，并且逼问他把妹妹带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带着紧张地挠挠头：“他说他的主需要贡品！他说这是改变厄运的必然过程！然后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纸给我看，说那是他的主的真名，可是，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有点说不下去了，有点神经质地咬了咬指甲。
“我发誓我就是看了一眼！就一眼！上面写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没有看清！任何一个词，我都没有分辨出来！然后，然后，我就跟着那个父亲上山了！”
现场陷入了一种微妙地沉默，司祁稍稍联想了一下自己的那个噩梦，也有点不寒而栗。
这只是一个流程而已，没有影响的，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只是噩梦里那个我附身的角色死了而已。
对，仅此而已。
“之后就是我在山上见到了一座应该算是庙的东西，”体育生似乎短暂克服了自己的不安，“那里很阴森，里面什么都看不清，父亲点了一根火柴，我还记得，橙黄色的火焰猛地亮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司祁能看到，体育生脸上有一滴汗滑落，掉在了地上。
“我沿着反光的地方慢慢转头去看……那是一个一个的抹了金粉的前臂骨，很整齐地长在一个东西的后面。”
“我很害怕，说实话，真的，很害怕。”
体育生有点语无伦次。
“我，我沿着其中一根骨头向上看……那是一只没有小指的手骨！”
“我知道，可能就是巧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但是，我总觉得，那就是妹妹的手，可是她才失踪了那么短的时间，他们是怎么丧心病狂地把骨头完整拿出来的……我……”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我就感到后脑一阵剧痛，就醒了。”
“没了？”短发女人看他。
“……不是，因为我醒来的时候，竟然记得那个我从来没有看清楚的那个神的名字“Mfupa la bahati mbaya”，这不知道是那个民族的语言，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详之骨】。”
司祁顾不上看体育生那张带着恐惧的脸，只感觉脑海里一阵翻江倒海。
因为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钻进了他的记忆，那天晚上令人感觉荒诞不经的噩梦，开始碰撞，重组，变得条理而清晰，让他恍然大悟的同时又不寒而栗。
“当当当”，挂表打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Surprise！”一顶礼帽掉在地上，里面跳出来一只穿着西装和人大小相似的狐狸，它轻巧地落地，优雅地鞠了一躬，随后拿起礼帽，稳稳戴在了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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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噩梦与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