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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首胜

只见神女一只手撑着下巴,白皙的手臂露出一条玉镯子,手臂上套了好几圈;珠玉被打磨成小小月牙的模样,很是俏皮。

她“唉”了一声,语气却不像是抱怨:“我也没指望你——谢老板,能给我留些好东西。”

凝玉般的白子被他围得只剩一口气,谢衡平静地指出道:“神女千里而来,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来喝我一口茶的。”

那女子撑着下巴的手像在打节拍似的,指腹轻轻点着她的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是谢老板,我若真是来喝茶的,你会为了我重新点一泡桂沁紫吗?”

桂沁紫原生在东境昌离,那是一块密林,林中常年幽暗,整日只有月光浸着这方小小天地,土地还本身淬着毒,无法养育万物,可偏偏这邪物逆着天生长,长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来:树的根茎紫到发黑,几条隐脉细细蛰伏在皮里,欲出不出,像人的脖颈处暴露的怒火;往上而去,细长的紫叶弯曲着身躯,迎风而动时,整棵树都摇曳着诡谲的紫光。

根据最早的记载,不只是东方哪位先人发现此物能用来泡水,投到水中时,那紫叶竟发出淡淡的桂花香,真是奇怪极了,可桂沁紫也因此得名。

谢衡一听便是她是什么意思。

桂沁紫,昌离——传说中的死境之地,万毒之源,凡人不得踏足,若违此言,必得受抽筋剜骨之刑。

当然,抽筋剜骨只是个形容,神女想来也不会真的让他半死不活,痛不欲生,无非是问他愿不愿意身居所谓的“赴汤蹈火”之高功。

三颗白子很快便偃旗息鼓,谢衡捻起来,放在晶莹透亮的玉桌上,八风不动地说:“神女乃天人之姿,左膀右臂自然是同等尊贵。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才疏学浅,哪里能劳神女遐思?”

“你管我?”女子轻快地说,她顺势拿起一粒白子放在手里把玩,很快,圆白从她指尖掠到指腹……然后是指根,来回倒换。

谢衡笑而不语,三两下收拾完残局,他刚将多余的棋子收到一边,就听见一道清脆如玻璃碰壁般的声音。

“谢老板方才说了这么多,真真是句句婉情,却又句句留意……莫不是心有余热、还在牵系故人?”

“这是哪里话?”谢衡失笑道。

女子眼底的雀跃蓦然沉了下来,她一字一字道:“你就是不想跟我合作。”

谢衡叹了口气,说:“还是孩子脾气。”

手腕垂下,两玉相撞,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响,其尖锐横冲直撞地奔进人耳中,那女子的语气却是十分平缓,甚至带了丝意犹未尽的耐心:“孩子气……你不信我?”

沉默了一会,谢衡板正地说:“自有通天之力为鉴,神女莫要妄自菲薄。”

女子盯了他好一会,兜帽虚虚遮在她的鼻骨前,她在微笑着,笑而不露齿,梨涡浅浅挂在两侧脸颊。

好一会过后,她忽然没头没尾道:“谢老板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心里可曾有过不安?”

“不动明台,何来不安?”谢衡食指和中指夹着棋,稳稳地落在天元。

“也是。”她带着点儿遗憾说,“毕竟‘债’终于还完了,心中自觉无人可欠,往后的路,当然内心足够坦荡了。”

谢衡的手在空中一顿。

可是只有一瞬,他就又从容地收了回来,也是没头没尾道:“真没想到,你手里的兰因已经炼到这一层了。”

两个人的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可是他们彼此却对对方的“胡言乱语”心知肚明。

女子甜甜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谢老板,你虽博学四海,不知道的却还有很多呢——就过几天,我要你陪我一起看场好戏,这次不许拒绝,你可一定要来。”

“哒。”

最后一粒棋子落入了。

……

日头东升西落,眨眼在只息之间,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郗灵罕见地没有赖床,甚至起得比鸡还早,她胡乱套上鞋,结果还没一脚蹬进去,脖颈就被人从后面捏住了。

“你若再胡闹,我就去求褚先生关你的禁闭!”司幼安鲜少同她吵嘴,这次是真无计可施了。

——五日前,天翼来报,无指峰真的检测到了人行的痕迹以及大批成箱的军械。三日前,一行人草草定下计划,要从演武场的后山溜进隔壁的无指峰。已知峰内空穴有六处,其中三处是死穴,里外不通;两处为山匪走寇出入之口,一处狭小难以进人,便被长时间搁置了。

郗灵那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个“蹊跷”的梦,没成想北方那伙人竟真的风风火火地收拾装备,一副立马要进山的样子。

郗灵目瞪口呆,吓得忙去制止,却听玄彬“义正言辞”地解释说,传闻神女能沟通天地、预见未来,因此这个梦很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梦,而是一道神谕。

看着这些人崇拜而又炙热的脸庞,她头一回产生了一种眩晕感,也是头一回感受到了父母那句“谨言慎行”——从小淋到大的唾沫星子砸在了自己身上的感觉。

可是冷静下来过后,她又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此计的可行之处。抛开那些莽撞的、神经兮兮的“神谕”不说,若是他们真能“替天行道”一回,又有暗阁天玑的手艺托底,没准在楚雨第三次的军队扩招之前,他们真能将武器数量翻个倍!

还有,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岂不是正正巧巧地说明,她的那些梦境也许真的异于常人,有着不可言说之效……想到此处,郗灵兴奋地搓了搓手。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亲身前往,可惜这个提议还没提出来,就被周遭人否决了一圈。

司幼安虎狼环饲般守在她身边,险些连如厕都要一同跟着去了。这几日郗灵过得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抓到个机会,她趁着司幼安照例夜巡的那一天悄悄弯腰提鞋,结果人还没迈出门半步,就被当场抓包!

几根碎发掠在她脸上,她惨兮兮地说:“我真的有那么不让人放心吗?”

司幼安绷着脸:“这话你还是同褚先生好好解释吧。”

郗灵嚎叫一声,抱住她的腰:“我是真心的,我这次是真心的……我再也不添乱了,你就行行好,让我去吧。”

“行武之事,你哪里懂得?”司幼安头疼。

“我哪里不懂?”郗灵“噌”地直起身,不服气地说,“我若是想知道,隔天晚上就能梦到一整套‘郗子兵法’,你信不信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

“信信信,知道你的厉害啦。”司幼安无奈道,她自然地给郗灵整着衣服,嘴里没停,“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替你过去看一眼就好,你这身子刚好,何苦去山里吹冷风呢?”

“那怎么行!”郗灵三下五除二想到了关窍,急道,“玄彬不在,你就是主将,五个帐营统归你管,楚雨那边已经开始了第三次招募,待秋分一过,两边的将士都要开始南迁,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更是重中之重,岔子出不得,我……”

她一下对上司幼安绵长的目光,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你意思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果然,直到队伍临行的那一天,她都没再提过这事。

“驯”郗灵第一回合,司幼安大获全胜。幕后“黑手”褚晏意味深长地顺着他那压根不存在的胡须。

夜深了下来,墨玉浓烈地洒在空中。屋内,南风看他一眼,毫无审美地评价道:“再手贱也长不出来。”

褚晏没好气地说:“去!我就在这站着碍着你什么事了?还有本人风华正茂,哪里长得出这种酸里酸气的东西,丢人。”

“哦。”南风漠然地说。

褚晏转过来瞪他,颐指气使道:“把我温在西厨的酪拿来,待会给那丫头送去,省得她来烦我。”

南风又“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去开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南风转身背对着他的那一刻,褚晏猛地弯腰,手垂下掏着什么,窸窸窣窣片刻,他总算在一面黄花梨木柜的下层抽屉里掏出一小坛酒,红布可爱地簇着头,香气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褚晏鸡贼似的,透着书柜的间层往门口偷瞄,见南风身影一闪而过,随后门便严丝合缝地和墙融为一体,他顿时满意地背过身去,放心地解绳掀布,醇厚的清冽顷刻间香了他一个跟头。

几乎是没有思考和犹豫,只见这位堂堂暗阁之主一个轻步侧到木柜背后蹲下,努力往角落缩了缩,还把掉下来的衣角使劲往身上塞——连喝口酒都要偷偷摸摸的!

他干脆提着坛口,正打算大快朵颐一番,这时脑中忽然泛出了南风那张棺材脸,于是好不“惋惜”道,这回他可兜不着自己了。

如此想着,手里的动作正往嘴里送,而只有那一步之遥时,褚晏眼前蓦地一黑,仿佛阳光齐齐止步在他跟前,罩住了穷凶极恶的什么人似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黑帘一样的裤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愕然抬眼,就见南风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两人一站一蹲,面面相觑。临到阵前,褚先生依旧能保持着“不懂就问”的良好作风,疑惑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南风右脸颊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堵你。”

他盯着褚晏一整天了,就知他鬼鬼祟祟的一定藏了事,只是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他还是把主意打到了酒上!

“你是要自己说还是我帮你想,”南风毫不留情地抽走他手里死死攒住的酒坛,假装没看到褚晏一副依依不舍卖孩子的样子,“昨晚是谁一直喊膝盖痛?”

“谁啊?反正不是我。”褚晏摇头晃脑道,他颤颤悠悠地站直,下意识撑了撑腰,真是年纪上来了,动不动就关节“咔咔”响。

视线聚焦在这一刻,他上一秒还在捶腰,下一秒突然身手“矫健”地猛地往前一伸,企图一勾手把酒坛抢回来,动作之快,快成了一道年轻的闪电,殊不知南风早有预感,他面无表情地把酒坛掩在身后,几乎是同一时间,褚晏扑了个空,还险些没刹住车。

为了掩饰这份“心虚”,他特意抬手揉了揉脸做了个假动作,还重重带点儿谴责地清了清嗓子,也不知是谁才是那个“贼”。

南风不理他,提着那壶酒飘然而去,只给褚晏留下了一道潇洒的背影。

褚晏叹了口气,慢着步子走到门口,谁知刚跨出来就见郗灵猫着腰躲在墙后。

郗灵笑眯眯问他:“先生,计可成了?”

“成个屁。”褚晏没好气地说,“刚拿出来就让发现了,你这什么破计,害我往后几个月都不能喝上一口了。”

郗灵大惊失色:“怎么?南风大哥这么狠心?”

褚晏懒得和她贫,一个弹指落在她脑门上:“鬼鬼祟祟的,又想从我这里撬走什么?”

“先生,你说得可真难听。”郗灵手心揉了揉脑门,嘟囔道,“我来看看你就不行吗?”

褚晏才不相信她,重重“哼”了一声。

这人上个月“路过”他书房,要走了一具白玉瓷杯,一面蚕丝卷帛,一对紫檀木狼毫笔,笔管上还刻着著名大师“轩辕”的亲笔字(还非说是笔给她托梦让她来接走的),还有其他小物件若干。

真好意思!

褚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郗灵见状,狗腿地凑上他跟前,殷勤地蹲下给他捶腿,边捶边“不经意”地打探道:“先生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这天都黑了。”

“为师又不是千里眼千算指,哪里知道他们如今行至何处了——哎把你手给我撒开,力这么大,差点给我捶嚯跪下了知不知道。”

郗灵只得悻悻放手,“哦”了一声。

静止不动对她来说可能是件难事,反正她又开始扭来扭去的,手指缠着发,鞋底和地板一合一离,像在数着拍子。

褚晏忍无可忍看了她一眼,以为郗灵还在为早晨唬她不让她去的事烦心,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说:“你身份特殊,万一出去以后有个好歹,北方来的那些人还不得把东境拆了啊?小雨对你也不薄吧,你难道就忍心把她架在………”

“驾——吁!”

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奔腾而来,裹着地上的风沙。为首的玄彬侧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对两人行了个礼:“神女、褚先生。”

褚晏笑眯眯的:“如何?”

被抢了台词的郗灵怒视他一眼,也跟着说了一句:“如何?”

玄彬颔首笑道:“神女果真料事如神,吾等佩服之至。今日上山,按照先前推算的时间,果真遇到了那一窝悍匪,还劳动我们活动了几身筋骨,不料那些人不过是外强中干,见我们实力远胜他们,撂下窝点就作鸟兽散了。幸好我们的人提前塞住了两个出口,将他们生擒了。”

他身一侧,郗灵便虎头虎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成箱成箱的机械从马上卸了下来,三三两两路过的天翼赶来帮忙。

拆开其中一箱,弓弩、良刃、黑刀鼓鼓囊囊地装在其中,更令人惊喜的是,玄彬一把扯开旁边的黑布,那一颗颗爆满的罕见的火药石还整整齐齐码着,与郗灵先前记忆中闪过的样子的一模一样!

“多亏您的指点。”玄彬笑着说,“有了这些家伙,想来明日的训练能更加把劲了。”

说到此处,“匪帮”才稀稀拉拉地跟上来,阿南一蹦一跳的,几步跳到郗灵身边,嘿嘿道:“小小,想不到吧!你南哥我一拳一个,这一身肌肉可真没白练。”

“死开。”阿北一屁股拱走了他,吊儿郎当地说:“小小你别听他的,分明是我用那招‘大水淹老鼠’才把他们全部收入囊中的,”他又看向阿南,“我才不像你,只有一身蛮力没脑子,这叫智取,懂不?”

不过这次两人还没吵得起来,因为孙智不知是从哪条洞里钻出来的,在他们俩中间忽然冒了出来,吓了他们一大跳:“去!少吹牛。”

而后他挤眉弄眼地对郗灵说:“老大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都抢我的功,就是看你重用我的份上,他们都嫉妒……唔!”

一双长满茧子的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刀疤脸“正义”得从天而降,捏着他的脸把他给拖走了。

阿南阿北俏皮地一吐舌头,双双转身对着孙智比了个耶。

褚晏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一群活宝。”

说完,他一眼瞥到了郗灵,见她还愣在那儿没有动,没忍住戳了戳她,好奇地说:“高兴傻啦?”

像冰柱一样呆在那儿,忽然,郗灵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欢呼,褚晏一个激灵,就见她张扬着双臂,冲向人群,和他们一样,彼此肩膀搭着肩膀,一起高声唱着他们即兴发挥的《土匪之歌》去了。

褚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