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蒂莉小姐匆忙赶回家,听到了母亲在客厅和梅特涅夫人交谈的声音。
两位夫人是一样的功利、自私、刻薄、爱八卦,所以总能聊到一块。
但总归还是母亲更想讨好和融入一些,因为梅特涅家族是维也纳的老牌贵族,而他们家是靠不知名门道起家的新贵。
梅特涅夫人时常想从母亲嘴里套出一些汲取财富的秘诀,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装作不大听得懂她那口浓郁的宫廷腔。
今天,她们的例行下午茶已经接近尾声。
梅特涅夫人坐在堆满了靠垫和流苏的扶手椅上,一边打量这一屋昂贵而浮夸的装潢,一边不经意抛出那个比金钱更令母亲敏感的话题:“听说您家大小姐奥蒂莉,有了自己心仪的人联姻对象,还是一位……”
“不,不,完全是谣言。”母亲仓惶打断了她的话,紧张地压住自己那身华贵又庄重的墨绿色长裙,“奥蒂莉不会做出这种丑事,她平日里虽性格顽皮,但在风纪上也循规蹈矩,我一直有教导她。”
梅特涅夫人略点一点头,似笑非笑,又问道:“说起来奥蒂莉也十六岁了,是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们意下如何?”
“冯·金斯基家的二公子斐迪南,今年秋天就要从军队回来了。他之前还夸我们奥蒂莉容貌出挑哩!”
说到这里,母亲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炫耀之情。
“冯·金斯基家?那的确是个好夫家,要真能攀上……”梅特涅夫人眼里的讥笑,被端在面前的珐琅茶杯挡住,“往后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当然,这世上总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
在母亲难掩的尴尬中,墙上繁复精美的挂钟发出整点播报,梅特涅夫人起身告别。
正低头溜进屋的奥蒂莉撞见她,只见她昂首挺胸,扬着下巴,目光从半垂着的眼睑缝隙斜着打下来。
奥蒂莉向她行了屈膝礼,她目不转睛地走出门,贴合腰身的紧身胸衣把她的腰线勒得纹丝不动,饱满的巴斯尔裙撑拖出长长的裙裾。
奥蒂莉快步穿过客厅,一闪而过,却还是被眼尖的母亲发现了。
“奥蒂莉!你又去哪里野了?”
母亲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只好回头。
她刚踏上旋转楼梯,那身亮粉色裙子在深色实木阶梯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穿这种艳俗的颜色!”
没有了客人,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激动得唾沫横飞:“我就直说吧,只有妓女才会有你这身打扮!”
随后,母亲的视线下移,停在她裙摆下的脚踝上,面膛瞬间涨红:“我的上帝,我看到了什么?穿这么短的裙子招摇过市,如此不知廉耻!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顾及顾及家族的名誉!”
奥蒂莉不愿再听,提着裙摆,飞快跑上楼,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阵阵声响。
她把自己关进了屋,心脏怦怦跳,刚坐上斑驳的天鹅绒小沙发,门外就响起玛鲁什卡青涩的呼唤。
“小姐,该用晚餐了。”
玛鲁什卡是前年奥蒂莉来城里,母亲随便买来的给她的女仆。
她骨瘦如柴,性格胆小,因此也十分便宜。
奥蒂莉觉得这个名字太像猫猫狗狗——还是没脾气、好打发的那种猫猫狗狗,本想给她从书里取个新名字,征求了她的意见,遭到了她的委婉拒绝。
犹记得当时玛鲁什卡脸红成一片,声音颤抖,扭捏地回应:“小姐……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都一样。换了也没用,夫人还是叫我玛鲁什卡。”
奥蒂莉的手指插进了沙发边缘毛刺的破口里。
这是从妹妹闺房里淘汰下来的沙发,连同背后这张床,床边的衣柜,衣柜边的立灯……满屋的家具都是二手货。
“玛鲁,我已经吃过了,别再叫我。”
“可是……今晚老爷回来了,夫人叫你一定要去。”
玛鲁什卡抠着手指,显得很为难。
她最开始并不喜欢这位小主人。
奥蒂莉张扬叛逆,有失体统,她常常为此感到羞耻。
可奥蒂莉待她极好,从不打骂她,还总是赏给她金银珠宝,让她补贴家用。
如今奥蒂莉在她心中就是天主教里的圣母玛利亚。
良久,玛鲁什卡听到屋子里一阵悉窣声,然后是小主人的呼喊。
“玛鲁,你进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顺从地开了门,看见梳妆台上收好的一叠首饰,心里忐忑不安,不敢再向前。
奥蒂莉扶着桌角,轻松地笑着说:“走近些,别害怕。”
她听话地走到小主人身前,低着头看脚尖。那件黑色及地长连衣裙在她的纤细的骨骼上显得笨重不堪。
奥蒂莉把那些首饰包起来,还塞了一部分私房钱,足够玛鲁什卡买一张回波西米亚的车票,外加几个月的落脚费。
“拿着,这些够你回到老家。”奥蒂莉把沉甸甸的素布包裹放她怀里,压得她身前的白色围裙陷下去。
玛鲁什卡张着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沉重的包裹砸在松织羊毛地毯上,发出闷响。
她浑身颤抖,身子低伏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求情:“小姐,请不要赶我走……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请您告诉我,我都会改正的……求求您……”
奥蒂莉看得心碎。
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上一次见,还是在她刚到家不久时。
那时奥蒂莉出门,看见玛鲁什卡正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她的发髻规矩地挽在脑后,只是头顶上沾了一小段枯枝。
奥蒂莉朝她伸出手,她僵直地站着,紧闭双眼,抖得厉害。
她死死抓住手里的扫帚,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赖。
等那段枯枝被奥蒂莉轻柔地摘下,她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眼里已经是一片湿润。
后来奥蒂莉才知道,她的前主人是个酗酒的懒汉,总是无缘无故地打她,把她揍得鼻青脸肿。
她笑起来缺了的那颗上门牙,就是前主人打掉的。
奥蒂莉咬着唇,于心不忍,只好告诉她实情:“我打算离开这里了。”
玛鲁什卡依旧跪地不起,额头抵在地板,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您要去哪儿,请带上玛鲁……”
奥蒂莉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抱歉,我带不走你。”
她自身的安危都不能保证,再带上玛鲁什卡,太冒险,也太不切实际。
玛鲁什卡抬起头看向她,那么悲伤,又那么虔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就在这儿,一直等您回来……我会每晚做祷告时,为您祈求圣母的庇佑。”
奥蒂莉不忍直视她那双泪光闪闪,充满热忱的眼睛。
她走过她身边,最后看了一眼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便径直去了餐厅。
那里,还有另一场风暴等待着她。
“啪——”
母亲甩给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
“你,你居然要跟一只阴沟里窜出来的老鼠私奔?!我看你是脑子有病,病得不轻!”
奥蒂莉刚走进餐厅,还未落座,就被气冲冲的母亲教训了一番。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默默看向坐在父亲身边的妹妹路易莎,对方心虚地低下头。
这件事,她只告诉过她那年幼懵懂,天真可爱的妹妹。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母亲的狂躁症似乎又发作了,她目光凶恶,喋喋不休。
“都说母子情深,我们俩却如此水火不相容。我真怀疑你不是我亲生女儿,你是在乡下被掉包了!”
“妈妈,别说这种话。姐姐有和您一样摄人心魄的美丽眼睛,一定是您亲生的。”路易莎小心翼翼地说,米白色的高领把她的脖子扼制住,声音都掐细了几分,“姐姐只是来家里晚,有些事情不明白,对门当户对没概念……”
“家境贫寒,又不是他的错。而且他天资聪颖,我教他的东西一学就会。”
尽管脸上的巴掌印持续传来痛楚,奥蒂莉依旧说得正气十足。
“再聪明有什么用?他是个贱民,他爸妈是贱民,他就注定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不公平!如果他和我交换出身,成为你们的儿子,从小享受良好的教育资源,说不定会发展得比我好。”
“好,那你就去跟他换!你就去扫大街,你就去睡大桥下!你愿意吗?”
“我愿意……”
母亲听了,先是震惊得哑口无言,随后狠狠跺一跺脚,又要发作。
“好了,阿玛利埃,你的端庄淑雅呢?你应该给孩子们做好榜样。”
坐在正位的父亲终于开口,嗓音粗粝沙哑。
父亲像是一个审判者,是家里绝对的权威,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奥蒂莉看过去,瞧见雪白的亚麻桌布上父亲骨节粗大的手,金质袖扣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还有他那特殊的方形手表,表盘周围嵌了一圈淡银色的镶边,整整齐齐。
奥蒂莉曾问过父亲,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小玩意是什么,父亲说是某种猎物的牙齿。
可究竟是什么猎物,父亲只字不提。
奥蒂莉还知道父亲有一间专属的陈列室,里面都是他的战利品。她隐约觉得,这是一门见不得人的勾当,却又是暴利的营生。
“奥蒂莉勇气可嘉。”
父亲低低地笑着,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牛肉清汤送进嘴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不错,火候正好。”
其余三人皆是诧异。
“这个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止是这里。”父亲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脑,说得神秘莫测,意味深长,“胆魄是一把双刃剑。”
奥蒂莉觉得今天的父亲格外高大健硕,宽阔的肩膀撑平了衣料的垂坠感——那身深灰色西装可是维也纳最好的裁缝铺的手艺。
“你已经吃过饭了,回房间去吧。”
“父亲……”
奥蒂莉犹豫不决,她不明白父亲怎么得知的她在外吃饭的消息。
“去吧,孩子。”
父亲的口吻厚重而不容置喙。
母亲焦急地想要拉住奥蒂莉,被父亲及时制止了。
“别拦她,让她去。等在外面吃了苦头,有些道理自会明白。”
奥蒂莉回到房间,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却无心照镜子查看,一味盯着抽屉里的手绘小狗卡片发呆。
那只可怜的流浪狗,被她悄悄带回家,熬着眼眶抱了一整夜,哄着它别发出叫声,可还是在第二天被母亲丢出窗外摔死。
奥地利平斯澈犬是肮脏的土狗、下流的杂种,是不被容忍的存在,她们家里只能出现灵缇、贵宾或是博美犬。
“咚咚咚……”
并不坦荡的敲门声响起,奥蒂莉猜测是妹妹。
“姐姐,对不起,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出卖你,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才……”
“我知道的,我没生气。”
路易莎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尽管有父母偏心,奥蒂莉并不讨厌她。
再者,她和埃米尔的事,路易莎还帮过忙。
两年时间,并不足以让她一个村姑文盲练出一手漂亮的字,她写给埃米尔的情书,都有请路易莎代笔。
别的不说,路易莎的字称得上是娟秀清丽。
“姐姐,原谅我。我听父亲说,最近吸血鬼们又嚣张了不少,你别走夜路,我担心你……”
是的,纸醉金迷的维也纳不仅有珠宫贝阙,还有暗中潜伏的嗜血成性的“夜之子”,他们与人类世代对抗,互不相让,仿佛光与影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