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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军饷

麟华殿的庆功宴灯火灼灼,满堂丝竹歌舞,玉盏美酒流转不停,满殿文武宗室都沉浸在北境大捷的欢欣庆贺之中,可坐在席间的镇北将军陈炔安,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是埋藏在大胜荣光之下,北境将士们半年来苦苦承受的苦楚,半年之前北境战事吃紧,娄岳部族大举挥师南下,边境城池接连告急,边关将士浴血死守,一边要抵挡外敌凶猛的进攻,一边还要面对军饷迟迟不到,粮草接续不上,约定好的援军遥遥杳无音讯的窘迫处境,如今大捷已成,奸佞乌索尔已经被打入天牢,只待秋后行刑,可那半年里边关军民所受的磨难,不该随着一场庆功盛宴就被轻轻揭过,

酒过数巡,宫姬的舞步还在殿中翩跹回旋,百官举杯谈笑,称颂大启国威远扬,陈炔安指尖捏着手中玉制酒盏,盏中贡酒微微晃动,映着殿内鎏金宫灯晃动的光影,她抬眼望向高居御座之上的天子陆峥,又扫过殿内分列两侧的文武朝臣,那些文臣武将此刻脸上尽是得胜的喜悦,不少人还在交口夸赞北境将士骁勇善战,夸赞她陈炔安领兵有方,可没有一人主动提起半年前北境那一场险些酿成灭边大祸的困局,

她缓缓站起身,身上银绣将军礼服的衣料随着动作轻轻垂落,腰间那柄御赐的南海珍珠短匕随着身姿微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轻响,周遭交谈说笑的声音渐渐淡下去,不少朝臣转头看向起身的陈炔安,还以为她又要谢恩或是再做一番得胜的祝词,

陈炔安向着御座之上的天子深深躬身,脊背依旧如同沙场之上那般挺直,没有半分屈膝谄媚的姿态,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殿内悠扬的乐声,传遍整座麟华殿,“陛下,今日举国庆贺北境大败娄岳,边疆得以暂安,臣心中感念朝廷犒赏,感念陛下体恤沙场将士,只是臣心中尚有一事,不敢因庆功的欢悦就此缄口不言”,

殿内丝竹乐声慢慢停歇,歌舞的宫姬纷纷退至殿角,满堂文武的目光尽数聚拢在她的身上,方才热闹喧嚣的麟华殿瞬间沉静下来,靖王陆祁端坐在宗室首座,摩挲白玉酒杯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站在殿中身影挺拔的女将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心中早便清楚,北境那场惨胜背后藏着诸多隐患,陈炔安绝不会单纯沉溺于眼前的荣华赏赐,

天子陆峥微微前倾身子,明黄色织龙常服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神色平和开口,“陈将军但讲无妨,今日庆功之宴,不论朝堂琐事,只要关乎家国边疆,尽可直言”,

陈炔安抬起身形,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官员,不少曾经在朝堂之上议论过北境战事的文臣,此刻神色各有不同,有的面露疑惑,有的已然隐隐生出不安,她缓缓开口,将半年前北境的困境一一铺陈开来,“半年之前,娄岳举大部兵力进犯我大启北境,边关各堡烽烟四起,烽报一封接着一封传回京城,臣麾下数万戍边将士,日日披甲守在城墙隘口,白日要抵御娄岳骑兵轮番攻城,夜里还要巡守各处关卡,将士们舍生忘死,盼望着朝廷拨付的军饷粮草,盼望着京城调遣的援军赶赴北境,共御外敌来犯”,

她顿了顿,脑海之中浮现出边关那些历历在目的景象,残破的城墙,将士们磨损破旧的甲胄,士卒们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不少伤兵缺医少药苦苦硬撑的模样,语气也添了几分沉重,“可那整整半年,本该按期输送到北境大营的军饷迟迟没有抵达边关大营,粮草供给数次断档,将士的月银悬而未发,戍边兵士家中老小,仰仗这份军饷度日,边关士卒浴血沙场,却连该得的饷银都无法送到手中,军中箭矢器械损耗巨大,补给也屡屡跟不上战事消耗,而当初朝廷许诺调拨前来北境驰援的援军,更是迟迟不见踪影,一封封求援急信,快马加急送入京城,却大多石沉大海,极少能得到明确的回复”,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不少武官脸色凝重,深知边关断饷缺援意味着何等凶险,部分文臣却面露诧异,有的低声辩驳,称兵部与户部当时已经按照规制调度物资,不该出现这般严重的疏漏,

站在殿中的陈炔安并未被周遭细碎议论打乱心绪,继续往下诉说,“那段时日北境处境步步维艰,军中存粮日渐消耗,部分营队已经开始缩减饭食配给,不少士兵盔甲破损无力更换,兵器折损得不到补充,一边是娄岳部族持续不断的猛攻,一边是内部补给的捉襟见肘,无数将士靠着一腔守土的血气硬撑防线,有不少士卒并非战死在敌人刀马之下,却是受了伤没有药材医治,冻饿交加耗竭了性命,很多戍边兵士家中妻儿,因为收不到军饷接济,在地方之上艰难度日,甚至有人流离失所,若不是北境军民咬牙死战,将士们拼着性命死守隘口,今日我们所庆贺的这场大捷,根本无从谈起”,

御座之上的陆峥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庆贺的笑意淡去,他先前只知晓北境战事艰苦,捷报传来只看见大胜的结果,却不曾细究半年间求援文书背后藏着这般迫在眉睫的危局,他看向殿下的户部与兵部一众官员,语气沉了几分,“陈将军所言,半年北境军饷拖延,援军迟迟不至,究竟是何缘由,户部,兵部,你们当中谁能出来回话”,

户部尚书身躯微微一震,迈步从朝臣队列之中出列,躬身叩拜,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回禀陛下,当初接到北境催要军饷的文书之后,户部确实依照国库账目,筹好了北境将士该发放的军饷银两与布匹粮物,簿册账目之上都留有记录,本该分批启运送往北境边关,只是当时掌管调度转运的乃是前太尉乌索尔,所有送往北边的军需物资,都要经由他手统筹调度,物资自京城出发之后,后续转运押送的环节,户部便难以继续管控,我们数次追问军需转运进度,乌索尔都回复说物资已经在路上,很快便可抵达北境,臣等受他蒙蔽,未曾想到其中另有隐情”,

紧接着兵部侍郎也紧跟着出列,面上满是愧色,躬身向天子回话,“陛下,当初接到北境烽报,朝堂议定调拨两万兵马作为北境援军,兵部已经拟好调兵文书,兵符手续尽数齐备,调兵的指令同样需要经由太尉府签章下发各道卫所,前太尉乌索尔屡屡拖延签章,百般寻找借口搪塞,一会儿说地方卫所兵马需要镇守内地州县,不可轻易调离,一会儿又说要等候挑选精锐士卒,反复推迟援军开拔的时日,兵部数次上书催促,都被他压下搁置,援军便一直没能动身北上,臣等当时未能察觉乌索尔通敌的狼子野心,没能看破他的百般推诿,致使北境孤立无援,臣等有失察之过”,

听到二人的回话,殿内众人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半年北境缺饷无援的祸根,根源便落在已经收押天牢的乌索尔身上,乌索尔身为太尉,手握军需转运、调兵签章的大权,暗中勾结娄岳部族,一心想要拖垮北境边防,故意扣压本该送往边关的军饷粮草,把户部筹备好的银两物资中途截留,一部分私吞纳入自己府中,一部分暗中私运送给娄岳部族当做勾结的筹码,同时刻意压下调兵文书,百般阻挠援军北上,意图让北境大营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借外敌之手击溃大启北境守军,以此达成他通敌谋逆的险恶图谋,

陈炔安听完两方官员的陈述,缓缓开口,“臣在北境之时,也曾截获过少量中途流失的军需物资,押送的兵丁交代,行至半路便被太尉府派出的人马截走,当时军中尚且不知朝堂之上是乌索尔从中作祟,只以为是地方盗匪劫掠军需,如今真相大白,才知晓这一切皆是乌索尔通敌谋划,只是乌索尔虽已收押待斩,可半年拖欠下来的军饷还没有补发到北境将士手中,那些被截留的银两布匹粮草,一部分被他挥霍,一部分送给娄岳,尚有一部分藏匿在他的府宅以及各处秘密据点,北境数万将士血汗应得的饷银,戍边士卒家中等待接济的亲眷,还有那些因为缺粮缺饷,缺援少药而殒命边关的兵士,不能就这般白白蒙受损失”,

靖王陆祁这时开口,低沉的声音响彻殿内,“乌索尔一案已经审讯多日,天牢之中他已经部分招供,府中抄家之时确实搜出大量本该送往北境的军饷银两,绸缎布匹,兵器药材,只是尚有不少财物被他转移到多处隐秘别院,还有部分物资流转在外,尚未全部追缴归案,如今北境大捷,正是要把这笔旧账妥善处置,不能让戍边寒心”,

天子陆峥神色肃穆,手指轻轻叩击御案,看向阶下众臣,“乌索尔狼子野心,通敌叛国,置边关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致使北境陷入半年危局,实在罪无可赦,如今已然查明缘由,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拖欠的军饷,追缴流失军需,弥补北境将士的损失,同时也要定下规制,避免往后再出现类似,朝廷下令支援边关,却被权臣从中作梗,军饷援军无法抵达前线的祸事,诸位卿家可以各抒己见”,

殿中文武大臣纷纷思索起来,有文官率先出列建言,“陛下,如今抄没乌索尔府邸所得银两物资,应当优先划归北境大营,用以补发半年拖欠全军将士的军饷,同时派遣可靠御史带队,顺着乌索尔的供词,彻查他所有隐秘据点,别院商铺,全力追缴被转移出去的军需财物,凡是可以追回的银两粮食兵器药材,尽数送往北境,若是乌索尔变卖挥霍,无法全额追回的部分,应当由国库拿出一部分银两补足亏欠北境的份额,万万不可让浴血戍边的将士拿不到应得的饷银”,

一名武将紧跟着上前说道,“除此之外,那些半年里因为军饷不到位,家中陷入困苦的士卒家眷,应当派遣地方官吏逐一登记造册,除补发拖欠饷银之外,对于家中男丁战死伤残的家庭,额外给予抚恤补助,减免徭役赋税,不能只顾及军中将士,也要安抚后方军属,军心方能稳固,另外,关于援军调度一事,过往调兵,军需转运,过度倚重太尉一人签章核准,权力太过集中,才会给奸人钻空子的机会,往后兵部拟定调兵文书,户部筹备边关军需,应当设置多重核验流程,调兵文书除太尉签章之外,还需兵部、内阁同时留档备份,紧急边关烽报,可以绕过太尉府直接递达御前,若是边关传来求援急件,不得由单一官员扣押搁置,避免再次出现援军迟迟不能启程的局面”,

又有文臣上前补充,“军需粮草银两押送转运途中,也该加以变革,往后送往边关的军需,每一批物资出发,户部、兵部都要登记明细,派遣两名互不统属的官员共同监督押送,沿途各个州县官府也要登记核验过境物资,每过一处便留下回执文书,回执分别送回户部兵部存档,一旦物资中途出现缺失,便可顺着沿途回执追查究竟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不再把全部转运权责交由某一个衙门独掌,切断官员私自截留边关军需的门路”,

陈炔安静静听着诸位大臣一条条建言献策,心中悬着的那块重石稍稍松动,她再次躬身开口,把边关实际的难处讲得更加细致,“诸位大人所言诸多法子,于长远规制大有裨益,臣替北境将士感念朝廷心意,只是北境大营当下还有诸多现实难处,除补发拖欠半年军饷之外,半年战事损耗的盔甲,弓弩,守城器械,都需要尽快补齐,北境不少堡垒城墙在战火之中损毁残破,需要物料人力修缮重建,另外,先前没能抵达北境的那两万援军,虽然错过了当初的战事危机,可北境刚刚经历大战,娄岳部族主力虽被重创,但残余势力依旧在边境之外窥伺,北境兵力依旧吃紧,这一支援军依旧可以择日调遣北上,入驻北境各个隘口戍守,巩固边防,防敌人卷土重来”,

“还有,那些半年间无数送来京城,被乌索尔压下搁置的北境求援文书,希望朝廷可以整理归档,交由兵部留存,记下来那一段边关苦守的过往,让朝堂上下都记得,这场大胜得来不是轻而易举,是无数将士在缺饷缺援的绝境之中拿性命拼出来的,往后朝堂议事,再谈及北境边防,不可轻易忽略前线将士的苦楚,另外,对于在半年困局之中,坚守岗位,竭力往边关筹措物资,不曾同乌索尔同流合污的底层官吏,押送兵卒,也应当酌情予以嘉奖,对于依附乌索尔,协助他截留军需的从犯,务必一一清查,依法论罪,不可有所姑息”,

天子陆峥认真听完所有人的进言,神色渐渐笃定,缓缓下达一道道旨意,“准,即刻派遣御史台得力官员,协同刑部顺着乌索尔供词,全力追缴所有被截留转移的北境军饷,粮草兵器物资,抄没乌氏全部家产,所得财物优先补还北境亏欠,若是追缴之后依旧存在缺口,国库拨出内库银两补齐半年全部拖欠军饷,全数发放北境大营,按名册分发到每一名将士手中,对于困苦军属,由地方官府登记造册,落实抚恤优待,

兵部即刻重启两万援军调遣方案,挑选精锐,整备军械粮草,择吉日开拔奔赴北境,听从陈炔安调遣布防,加固北疆各处要塞堡垒,

从今往后,改革调兵、军需转运规制,边关紧急烽报允许直达御前,调兵文书、军需调度不再由太尉府独掌大权,兵部拟调兵令,内阁留副本,户部军需物资启运、沿途过境全部多重备案,多方互相稽核,杜绝官员私自扣押截留边关补给,但凡扣押边关军需,压下求援军情者,从重定罪,

清查乌索尔一案所有协从党羽,分清首恶从犯,按律处置,保全忠良,所有半年北境求援文书整理入兵部档案,供后世查阅,阵亡将士抚恤继续落实,入忠烈祠受祭,伤残兵士妥善安置”,

一道道旨意从御座上传下,响彻麟华殿的每一个角落,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领旨,不少人的目光重新落向陈炔安,心中多了几分敬重,今日庆功盛宴之上,所有人都在歌颂胜利荣光,唯有她没有沉醉于赏赐与美名,敢于当着满朝君臣,揭开大胜背后半年军饷缺失、援军不至的伤痛过往,为边关数万将士讨要公道,为往后大启边疆谋求长治久安,

靖王陆祁微微颔首,端起手中玉杯遥遥向着陈炔安的方向举了举,眼底满是赞许,北境能够守住,不仅仅是依仗将士勇武,更有赖于陈炔安心中始终装着手下兵士,装着万里边关国土,

陈炔安躬身叩拜,声音铿锵有力,“臣,代北境全体戍边将士,谢陛下圣恩”,

说完这番关乎边关生死利害的谏言之后,她才直起身退回自己的宴席席位,殿内丝竹乐声再次缓缓响起,宫姬重新起舞,玉盏美酒再度相互举盏相碰,只是此刻满堂庆贺的意味,已然和方才有所不同,不再仅仅只是庆贺一场战场之上的胜利,更包含着对过往边关苦难的正视,对往后边防安稳的期许,

灯火依旧摇曳在麟华殿高高的殿梁之下,鎏金宫灯散出融融暖光,照在满堂朝臣的身上,照在御赐的珍宝器物之上,也照在陈炔安腰间那柄珍珠短匕之上,庆功宴还在继续,可半年北境那一场缺饷无援的困局,终于不再被掩埋在大捷的光环之下,缘由已经彻查明白,对应的解决之法一一敲定落实,被辜负的边关将士可以得到应有的补偿,新的制度规矩被确立下来,用来警戒朝堂众人,避免往后再重蹈覆辙,

待宴席慢慢走向尾声,夜色已经浸染整座皇宫,陈炔安辞别天子与满朝王公大臣,踏出灯火璀璨的麟华殿,宫门外等候的将军府马车静静停靠在石阶之下,晚风拂动她身上银绣将军礼服的衣摆,肋下旧伤依旧隐隐传来钝痛,可她的心中,却比方才入殿之时踏实许多,

她清楚,待此间京城诸事全部处置妥当,追缴军饷、调遣援军、革新规制一一落地,自己便要再度踏上北上返回北境的路途,回到那片饱经战火淬炼的土地之上,守好大启北疆万里河山,而今日在庆功殿上揭开的旧案,定下的种种对策,将会化作守护边关将士的屏障,护佑北境千千万万戍边兵卒与边境百姓,不必再承受那半年孤立无援的煎熬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