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光线向来偏暗。
院子里日头敞亮滚烫,唯独到这间屋的门槛跟前,天光自发绕开半圈,只剩一缕薄薄的光线,落在供桌那尊孩童造像上。
林渡站在门口,静静望着造像模糊的眉眼。
她掌心攥着一本笔记本。昨夜读完二叔公的遗书,她在冰凉地面呆坐许久,最后把小猫抱回堂屋,自己靠着断裂的旧躺椅木堆就地打了地铺。一夜浅眠,梦里乱糟糟的,醒来时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觉浑身发沉。次日睡醒,她第一件事便是推开西屋房门。
“你爸让我照顾你。”晨起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你这样的存在。但既然答应了他,我会尽力的。”
造像静静不动,唇角似是悄悄往上扬了一点。林渡不等任何回应,将笔记本搁在供桌一角,动手收拾台面。收走供桌上干裂发硬的旧点心,顺手拿起豁口瓷盘翻看底款,没找到任何厂家标记。放回瓷盘时她随口念叨:“这盘子釉面开裂是冷热形成的应力纹,烛火长期烘烤,局部温差过大,釉面抗拉不足,早晚会碎裂。”
她直起身拎着抹布,暗自失笑:“我居然在教一个鬼保养瓷器,真是疯了。”
她一边擦拭桌面一边随口畅想:“要是换304不锈钢供桌台面就省心多了,耐腐蚀耐高温,香灰一擦就干净。”
擦完整张供桌,她又摇摇头:“算了,不锈钢和这间屋子风格不搭,当我没说。”换上新鲜瓜果点心,点上三炷清香插进香炉。香火气慢慢漫开,不呛人,反倒有种安定的沉静。随后蹲下身,把桌底散落的小玩具、旧衣衫逐一拾起,抚平褶皱、叠放整齐,收进角落木柜。
指尖触到一双迷你布鞋时,动作骤然一顿。鞋面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一团分不清是鸡还是雀的纹样,翻过鞋底,墨笔端正写着二字:林安。她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小心把布鞋收好入柜,合上柜门,拍掉掌心浮尘。
供桌侧边墙面空出一块留白,林渡折返厢房外,一手拎着二叔公遗照,一手稳稳托住骨灰盒,回来将相片挂在造像身侧。后退两步端详妥当,再燃三支香插上。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把一老一小两道身影晕染得朦朦胧胧。
“行了。”她对着遗照轻声开口,“你交代的事我接下了。”
走出西屋,房门依旧虚掩不落锁。站在洒满艳阳的院中,林渡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臂闻了闻衣袖,满身混着香灰与淡淡的汗味。她蹙了下鼻尖,自语道:“先去洗个澡。”
洗漱换过干爽衣裳,她湿着头发坐在老槐树下,清点从衣柜夹层翻出来的现金。四十几万,整捆现钞掺着边角磨旧的零钱,厚厚摊在腿上。她望着钱款默然出神:一辈子守着小纸扎铺的老人,省吃俭用攒下半辈子积蓄,悄悄藏在暗格,留给多年未见的侄孙女,还要托付她照料早已离世的儿子。这信任来得没头没脑,却又沉甸甸的,让人没法轻飘飘地接。
“你倒是信得过我。”她低声呢喃,妥善收好全部钱款,抽出两叠揣进衣兜备用。
接下来两天,林渡整日忙着打理杂事。店里库存没有急于出手,她一件件细细翻看。二叔公遗留的纸扎品类齐全,纸马、纸人、纸轿、摇钱树样样俱全,工艺算不上惊艳,却处处沉淀着老手艺人常年打磨的功底,竹篾弯折弧度、桑皮纸裱糊纹理、颜料配色,无一不用心。有些纸扎看得出年头久了,竹篾泛黄,纸张边角卷翘,但结构依然稳稳当当,没散架也没变形。
她蹲在货架前拎起一匹纸马细看,竹骨扎得扎实,受力布局却有明显缺陷:四条马腿支撑点位失衡,整体重心偏高,稍稍磕碰便左右摇晃。工科本能下意识在脑中推演:微调前腿弯折弧度,重心下沉两厘米,衔接处加装三角支撑,整体稳定性至少提升三成。她顺手拿起旁边一匹未完成的纸马半成品,试着在脑子里把改良方案走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放下纸马环视整间铺面。永福街本土丧葬民俗兴盛,纸扎本就是常年刚需,二叔公凭此安稳营生数十年,足以佐证客源稳固。只是传统手艺死守古法,用料实在,结构设计却跟不上实用需求。老街上的老主顾买了几十年的纸扎,早就习惯了这种晃悠的纸马、歪扭的纸人,可如果做得更稳当、更结实呢?可以试试。
这恰好是她的本行。机械设计、材料力学、结构优化,四年专业课学的便是这些。她想起大学时做课程设计,为了一个齿轮箱的受力分析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交上去的图纸被老师拿去做范本。那些熬过的夜、背过的公式、画过的三视图,总该有个地方用得上。
她站起身拍掉裤上碎屑。
“不卖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店铺笃定开口,就此定下主意:铺面自留自营,库存纸扎留作研究改良。手握几十万积蓄兜底,短期没有生存压力,自带宅院、坐拥老街现成客源,比起刚毕业四处碰壁的同龄人,起步条件已然优厚。那些投了一百多份简历石沉大海的同学,那些被HR已读不回的朋友,她现在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有间能自己做主的铺子。
唯一短板在于不懂传统纸扎实操:竹料选材蒸煮、桑皮纸裱糊诀窍、彩绘颜料调配,全都需要慢慢学习。这不是看几本书就能会的,得动手,得一遍遍试,得做好把东西扎了拆、拆了再扎的准备。还得学学阴阳规矩,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认真对待。
“学就学。”她小声鼓劲,“四年机械专业课都啃下来了,还能难住扎纸?”
当晚,她翻出二叔公全套工具与手写笔记,逐项摸索熟悉。刨竹小刀、捆扎棉线、雕花模具规整收纳在木屉之中,每样工具都带着使用多年的痕迹——刀柄磨得光滑,棉线松散地绕在木轴上,模具边缘有些地方被刻刀修了又修。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各式纸扎尺寸与制法,字迹工整严谨,有些页脚还沾着干掉的浆糊斑点。看到“纸马前腿弯曲七寸、后腿弯曲五寸,重心落于马腹前三分”一行,她提笔演算,意外发现老人凭经验总结的数据,刚好契合材料力学重心计算公式。
合上笔记,她对素未谋面的叔公,心底多了几分敬重。这个一辈子窝在老街做纸扎的老人,没上过大学,不懂什么材料力学结构优化,可他手底下出来的东西,数据和公式算出来一模一样。这是手艺,也是天分。
夜色渐深,老店灯火安静。林渡看着满桌旧物,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间落灰的纸扎铺,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