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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猫

黑暗里。

林渡看见了火。看见了血。看见漫山遍野的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又在剑光中碎裂成烟。

一个女人站在尸山之上。白衣染成红的,长发被风吹散。她在杀。每挥一次剑,便有无数黑影化作飞灰。林渡想看清她的脸,但画面像隔着一层被水泡过的玻璃,模糊不清。

然后场景忽然变了。女人盘腿坐在山洞里,浑身是伤,闭着眼,正在调息。她的呼吸很慢,很长,每一口气都像要把整座山的灵气吸干。呼——吸——呼——吸——她的胸口起伏着,林渡发现自己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起伏。

她跟着那个女人比划了一整夜。

直到女人的呼吸变成了她自己的呼吸。直到她自己的呼吸,变成了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光。

林渡是被疼醒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钝钝的、沉沉的。她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胳膊压在身下,早已发麻。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舌尖轻轻一顶,是嘴唇磕破留下的血腥气。

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弯了弯膝盖,也能动。只是每动一下,关节就发出咔吧轻响,活像一台久未上油的生锈机器。

林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勉强把上半身撑起来。

晨光从院子里的老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细细碎碎洒在青砖地面,落在手背上,带着暖意。

光线落定的瞬间,昨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缓缓偏转的纸马马头、裂开口露出竹篾骨架的马嘴、门外突兀出现的湿冷老墙,还有院子里那个飘在半空、咧嘴怪笑的小孩。

林渡猛地睁大双眼。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太急,手肘一软,险些再次栽倒。心脏砰砰撞击着肋骨,闷得胸口发紧。她下意识望向昨晚孩童停留的东南角、老槐树下,青砖地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片散落的枯叶。

视线在那处多停留几秒,依旧毫无异常。

林渡慢慢站起身,扶着躺椅扶手起身,浑身筋骨接连发出脆响。膝盖磕出一块青痕,裤腿沾了尘土,她没心思理会。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后门口,心里发怵,不敢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外探头张望。

店铺里空荡荡的,堂中没有任何杂物。墙边静静立着那匹纸马,白纸糊身、竹篾为架,马头上两个歪歪扭扭的黑圆点,死气沉沉。和昨日初见时模样一模一样,没有转头,没有张嘴,更没有那种被窥视的诡异感。

林渡盯着纸马看了许久,攥住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幻觉。”她低声呢喃。

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肯定都是幻觉。”

脑海里却不断回放:那面湿滑的老墙,指尖抠进砖缝摸到的青苔,还有那个脚尖离地三寸的怪异孩童,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她低头看向裤腿,上面只有蹭到的灰渍,半点青苔泥迹都没有。

疑心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格外难受。

她不再深究,打定主意立刻离开这座老宅。先去正房拿行李,一秒都不愿多待。

林渡转身走向正房,路过院子中央的阴影地带时,下意识绕着边缘走,脚步放得很轻。说不清缘由,只是本能地不愿踏进去。眼角始终瞟着那片区域,看得眼球发酸。

跨进正房门槛,她刻意避开堂屋正中的供桌,余光扫过桌上黑漆漆的骨灰盒,连忙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地上的东西。

堂屋四方桌前的水泥地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是一只小黑猫。

它侧躺着,四条腿软塌塌贴在身侧,脑袋歪向一旁,小嘴微张,露出一点粉嫩舌尖。腹间黑毛稀疏,底下青白色的皮肤清晰可见。胸腹许久才轻轻翕动一下,气息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林渡脚步顿住。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夜以及傍晚进门时,这片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只猫,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到宅子里的?

小猫的胸口又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林渡压下心底的疑虑蹲下身,指尖悬在小猫背上迟疑片刻,才轻轻落了下去。

薄薄一层绒毛,带着温热的触感。

它还活着。

那股急于逃离的念头,被这一丝温度硬生生拦了下来。林渡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小小的身躯拢进掌心。

它轻得像一团空心棉絮,浑身绵软无力,脑袋歪靠在她虎口处,仿佛稍一晃动就会滑落。

许是被惊扰,小猫眼皮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一条细缝。一双纯黑的瞳仁通透发亮,像两颗黑曜石。它目光涣散,没看向任何人,眼缝里掠过一点微光,很快又缓缓闭上。

林渡没多想,抱着猫起身快步穿过院子。行李暂且顾不上了,先救小家伙要紧,大不了回头再来取。

途经院子时,她下意识又瞥了一眼东南角,依旧空无一物,脚步不由得又加快几分。

店铺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她绕开墙边的纸马,刻意往另一侧躲闪。后背正对纸马的刹那,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仿佛有一道视线,不远不近地黏在身上。

纸马依旧纹丝不动,两个黑圆点呆滞地望向前方。

林渡走到临街的木门前,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昨夜推门撞见湿冷老墙的画面再次浮现,指尖猛地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猛地拉开了门。

清晨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早点铺腾起袅袅白汽,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混着豆浆与葱花的香气。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步履悠闲。一位穿拖鞋的大爷拎着塑料袋缓步走过,拖鞋拍打地面,发出啪嗒的轻响。

林渡站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自己多虑了。

她抱着猫四处张望,看见一个男生叼着包子路过,连忙上前开口:“你好,请问附近有宠物医院吗?”

男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抬手朝街口一指:“那边就有一家,这会儿估计还没开门,门上贴了电话,你打过去问问。”

“多谢。”

林渡一路小跑到街口,宠物医院的卷闸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纸条,印着一串手机号码。她掏出手机拨号,中途又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老街阳光和煦,买卖如常,一派安稳景象。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起,她简单说明情况,对方表示马上赶来,让她在门口等候。

挂了电话,林渡蹲在台阶上,把小猫轻轻放在膝盖上,这才认真打量起怀里的小家伙。

它通身纯黑,没有一丝杂色,毛茸茸一小团,像颗沾了晨露的黑绒球。尖尖的耳朵软塌塌耷拉着,深灰色的鼻头干涩紧绷,完全没有健康猫咪该有的湿润。

小猫一动不动躺着,林渡用手指轻轻顺过它的背毛,它喉咙里溢出一丝细弱的哼唧。

林渡心头微微发酸。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猫的头顶。绒毛柔软温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尘土气息。可转念一想,救了它,早晚还是要回到那座处处透着诡异的老宅。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被触碰的小猫勉强动了动,再次撑开眼皮。漆黑的眸子映着天光,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珠,直直看向林渡。片刻后,它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将脑袋偏到一旁。

林渡看得一怔。

这模样,谈不上撒娇,也不像是害怕,分明是实打实的嫌弃。她看着这只奄奄一息还耍脾气的小家伙,忍不住气笑了:行,小家伙脾气还不小。

远处传来电动车行驶的声响,中年店主停下车,朝她扬了扬下巴:“是你打的电话?把猫抱进来吧。”

卷闸门哗啦啦向上卷起,店内弥漫着消毒水与猫狗毛发混合的气味。日光灯下,不锈钢诊疗台泛着冷白的光。林渡把小猫放上去,动作放得格外轻柔。

店主翻开小猫的眼皮,逐一摸过四肢与脊背,随后拿出一支体温计。林渡盯着那根细细的玻璃管,手指不自觉抠住诊疗台边缘。

体温计探入的瞬间,小猫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细得像被掐住喉咙的幼鼠。四肢轻轻抽搐两下,又彻底瘫软下去,小小的身子在台面上不住发抖。

林渡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体温正常。”店主取出体温计,眉头皱起。他双手托住小猫腋下,试着将它架起,可小猫前肢刚挺直,立刻软垂下去,后腿更是毫无力气,像两条布条般晃荡。

反复尝试两次,结果都是一样。

店主轻轻摇头,语气平淡:“看样子是瘫痪了,四肢完全使不上劲。”

林渡耳朵嗡的一声,心里一沉,声音也变得干涩:“还能治吗?”

“很难治好,基本没什么希望。”店主把听诊器随意挂在脖颈上,看了她一眼,“救起来费时费力,也未必能活,不如扔了吧,别再折腾了。”

“扔?”

林渡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低头看向诊疗台上小小的黑影,纯黑皮毛在冷光下显得愈发暗沉。小猫半睁着眼,露出两道细缝,眼底那点微光,依旧没有熄灭。

“它还能动。你看——”

林渡伸手指向小猫的前爪。那只小小的爪子一下下轻轻蜷缩、松开,微弱却执着,像在挣扎着抓住什么。

“它还有知觉,对不对?”她看向店主,语气里满是急切。

店主目光落在那只微动的爪子上,神色没什么变化,静静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她主动放弃。

林渡的手悬在小猫上方,指尖微微发颤,迟迟不敢落下,也舍不得就此抽离。她心里清楚,一旦撒手,这弱小的生命便再无生机。可这份沉甸甸的生命责任,她真的担得起吗?

若是接下,往后该如何照料?眼下的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前路一片茫然。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翻涌不休:到底该不该留下它?实在走投无路,难道真要送去纸扎店?或是索性带着小猫回老家?那自己找工作、讨生活的计划,又该搁置到何时?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林渡猛地打了个寒颤。纷乱的思绪稍稍停歇,她才惊觉,自己竟已然站在了纸扎店门前,怀中稳稳捧着那只小猫。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眸子里满是懵懂与疑惑。想到昨天的小孩,林渡双腿重得如同灌了铅,半步也挪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