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是未疏影的十七岁生日。
他自己差点忘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做早饭,直到看见手机上的日期提醒,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十七岁了。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白粥,发了一会儿呆。十七岁,对很多人来说是花一样的年纪,但对他来说,只是又一个孤独的年份。
父母不会回来,他们甚至可能不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奶奶不在了,没有人会给他做海鲜粥,没有人会陪他看海,没有人会跟他说"生日快乐"。
除了……
"生日快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潮水拍岸的声音。
未疏影猛地回头。
沐溯站在厨房门口,蓝白色的头发有些湿,发梢滴着水,皮肤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他穿着未疏影的白色T恤,有点大,袖子盖住了手。他的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用蓝色的布包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你怎么来了?"未疏影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今天是你生日。"沐溯说,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未疏影接过来,打开蓝色的布。里面是一颗珍珠,不大,但发着柔和的蓝光,握在手里是温的。
"这是……" "我的神念凝结的。"沐溯说,"你带着它,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感觉到你。"
未疏影看着那颗珍珠,蓝光在他的手掌里流动,像一小片海。他的眼睛有些酸,他抬起头,看着沐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沐溯说,笑了笑,"生日快乐,未疏影。"
那是未疏影很多年来,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第一次有人跟他说"生日快乐"。
他把珍珠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珍珠是温的,贴着皮肤,像沐溯的手。
"你今天不用去海里吗?"未疏影问。
"不用。"沐溯说,"今天我陪你。" "真的?" "真的。"
未疏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他很少有的、真心的笑。
"那我们今天干什么?"他问。
"你想干什么?"沐溯反问。
未疏影想了想,说:"我想去打个耳洞。"
沐溯愣了一下:"耳洞?" "嗯。"未疏影说,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我想戴耳钉。" "为什么突然想戴耳钉?" "不知道。"未疏影说,"就是想。觉得……戴了耳钉,就像有什么东西陪着我一样。"
沐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我陪你去。"
他们吃完早饭,一起出门。林屿没有来,今天是周末,他大概还在睡觉。
老城区有一家很小的纹身店,也打耳洞。店老板是个剃光头的中年男人,手臂上全是纹身,看起来很凶,但人其实很和善。
"打耳洞?"老板看了未疏影一眼,"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未疏影说。 "打几个?" "一个。" "行,坐这儿。"
未疏影坐在椅子上,老板拿出消毒棉和耳钉枪,准备给他打耳洞。沐溯站在旁边,看着,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
"疼吗?"沐溯问老板。
"就一下,跟蚂蚁咬似的。"老板说,然后看了沐溯一眼,"你是他朋友?你这头发颜色挺特别啊,染的?"
沐溯笑了笑,没有回答。老板也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准备。
"准备好了吗?"老板问未疏影。
"好了。"未疏影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怕疼,是有点紧张。
沐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他的手是凉的,但很稳,带着海水的温度。
"别怕。"沐溯低声说,只有未疏影能听见,"我在。"
未疏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咔哒"一声,耳钉枪打了下去。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耳传来,未疏影皱了皱眉,但没有叫出声。
"好了。"老板说,拿出一面小镜子给他看,"看看,位置正不正?"
未疏影接过镜子,看了一眼。左耳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位置很正,看起来不错。
"挺好的。"他说。
"这几天别碰水,别用手摸,一周后换耳钉。"老板叮嘱道,"发炎了就抹点红霉素软膏。"
"谢谢。"未疏影付了钱,站起来。
他们走出纹身店,阳光很好,海风很大。未疏影摸了摸左耳的耳钉,还有些疼,但他觉得很开心。
"好看吗?"他问沐溯。
沐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看。" "真的?" "真的。"沐溯说,伸手碰了碰那枚耳钉,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耳钉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像深海里的黑珍珠。"
"黑珍珠?这是银色的。" "我知道。"沐溯说,笑了笑,"但我觉得,你适合黑色的。"
未疏影看着他,然后说:"那我去换个黑色的。"
"现在?" "嗯。"
他们又去了一家饰品店,未疏影挑了一枚黑色玛瑙的耳钉,最简单的圆形,没有任何花纹。他在店里的卫生间里把银色的耳钉换下来,戴上黑色的。
走出来的时候,沐溯看着他,眼睛亮了。
"好看。"他说,"比银色的好看。"
"那就这个了。"未疏影说,摸了摸左耳的黑耳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们沿着海边走,阳光把海面染成了金色,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沐溯走在他旁边,蓝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未疏影。"沐溯突然说。 "嗯?" "你为什么想戴耳钉?" 未疏影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戴了耳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上,提醒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有我了,你还需要耳钉吗?" "需要。"未疏影说,"你不可能一直陪着我,但耳钉可以。"
沐溯沉默了。他看着未疏影,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能一直陪着你。"
未疏影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暖金色。蓝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片流动的水。
"没关系。"未疏影说,"你能陪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沐溯转头看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海。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未疏影。"他说。 "嗯?"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除了珍珠。"
未疏影想了想,说:"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奶奶的房子。"
沐溯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奶奶的房子在老城区的另一头,是一栋更小的两层小楼,带着一个院子。奶奶去世后,房子就空了,未疏影很少回去,因为一回去就会想起奶奶。
他们走到那栋小楼前,未疏影掏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看起来很荒凉。
"好久没来了。"未疏影说,推开屋门。
屋子里落满了灰尘,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旧时光的味道。未疏影走进去,掀开白布,露出奶奶生前用过的家具——一张旧沙发,一个木茶几,一个老式的电视柜。
"这是我奶奶家。"未疏影说,声音有些哑,"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很久。"
沐溯跟着他走进来,在屋子里慢慢走,东看西看。他的脚步很轻,好像怕打扰了什么。
未疏影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奶奶生前穿过的衣服,都是一些老式的褂子和裤子,洗得发白了。他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褂子,摸了摸,布料已经很旧了,但还能闻到奶奶身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皂角香。
"这是我奶奶的。"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沐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件褂子,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未疏影的肩膀。
"她一定很爱你。"沐溯说。
"嗯。"未疏影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褂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对我很好。会做海鲜粥,会陪我看海,会给我讲故事。"
"她去世前跟我说,海那边的人,会回来的。"
沐溯沉默了。他看着未疏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她是对的。"
未疏影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沐溯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未疏影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很温柔。
"未疏影。"他说,"以后我陪你看海。"
未疏影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一把抱住沐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沐溯回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奶奶以前那样。
"别哭。"沐溯说,声音很低,很温柔,"我在。"
他们在奶奶的房子里待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未疏影把奶奶的褂子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打算带回家。
"以后我会常来的。"他说,看着这栋空荡荡的小楼。
"嗯。"沐溯说,"我陪你。"
他们走出门,锁上门,沿着海边的路往回走。夕阳把海面染成了红色和金色,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沐溯。"未疏影突然说。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用谢。"沐溯说,"今天是你生日,我应该陪你。" "那以后每年生日,你都陪我,好不好?"
沐溯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好。"他说,"每年都陪你。"
未疏影也笑了,摸了摸左耳的黑耳钉,又摸了摸胸口的珍珠。他觉得,这是他十七年来,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因为有沐溯在。
晚上,沐溯没有走。他坐在未疏影的床边,看着他睡觉。
未疏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沐溯。蓝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淡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沐溯。"他说,声音有些困了。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沐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的。至少现在会。"
"现在?" "嗯。"沐溯说,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未疏影没有再问。他太困了,眼皮越来越重。他看着沐溯,看着那片淡蓝色的海,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安,沐溯。"他迷迷糊糊地说。 "晚安,未疏影。"沐溯说,声音很低,很温柔,"生日快乐。"
未疏影在月光和潮水声里,慢慢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站着一个蓝白头发的人,对着他笑,淡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个人说:"未疏影,我会一直陪着你。"
未疏影在梦里笑了。
他知道,沐溯会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