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九月，空气里全是咸湿的海水味。
未疏影拖着行李箱，站在第二中学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有些斑驳的校牌。海风把他的黑色碎发吹得乱了，他抬手压了压，指尖碰到左耳那枚还没完全愈合的耳洞——三天前刚打的，现在还有些疼。
"转学生？"
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未疏影点点头，把转学证明递过去。大爷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白，不像咱们海边的孩子"，然后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校园不大，教学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四层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声和篮球砸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海风里飘得很远。
未疏影没有多看，拖着行李箱直接上了四楼。高二（三）班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楼的视野很好，越过操场和一排梧桐树，能看见远处的海。
九月的海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未疏影看着那片海，出了一会儿神。
"同学？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吗？"
一个女声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他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教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嗯。"未疏影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姓王。你就是未疏影吧？"王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来，跟我进来，我给你安排个座位。"
未疏影跟着王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未疏影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微微低下了头，黑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未疏影同学，大家欢迎。"王老师拍了拍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伴随着几声口哨和窃窃私语。
"长得好帅啊……" "皮肤好白，是混血吗？" "他耳朵上有耳钉！学校不让戴吧？"
未疏影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人。
蓝白色的头发。
未疏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晃啊晃的，蓝白色的头发被窗外的海风吹起来，发梢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他的皮肤很白，几乎是半透明的白，在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浅海的颜色，正歪着头看未疏影，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教室里其他人好像都没有看见他。
未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未疏影同学，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吧，那里正好空着。"王老师指了指那个方向。
未疏影回过神来，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最后一排走。他经过一排排课桌，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但他没有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窗台上那个人身上。
他走到座位旁，放下行李箱，抬头看着窗台上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海和天。
"你好。"未疏影听见自己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笑。旁边的同桌——一个短发男生，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同学，你在跟谁说话？"短发男生小声问。
未疏影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窗台上的人，看着那个人的笑容一点点扩大，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叫沐溯。"那个人说，声音很低，像潮水拍岸的声音，"你呢？"
"未疏影。"
"未疏影。"沐溯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淡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很好听。像海的名字。"
未疏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沐溯身上传来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点，带着海水和咸湿海风的味道。
这不是幻觉。
至少，不像是普通的幻觉。
"未疏影同学？未疏影同学？"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你在发什么呆？快坐下，我们要上课了。"
未疏影回过神来，拉开椅子坐下。沐溯就坐在他旁边，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蓝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你是从哪里来的？"沐溯问。
"北方。"未疏影低声回答，怕被别人听见。
"北方没有海吧？" "没有。" "那你喜欢海吗？" 未疏影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海。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拂过他的脸。
"喜欢。"他说。
沐溯笑了，笑得很好看，淡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那就好。"他说，"我也喜欢海。"
那节课讲了什么，未疏影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沐溯身上。
沐溯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的海，偶尔会转头看未疏影一眼，然后笑一下。他的存在太真实了——真实到未疏影能闻到他身上的海水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身体轻微的起伏，甚至能看见他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小阴影。
但其他人都看不见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收拾好教案走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话声、椅子挪动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未疏影的同桌——那个短发男生，立刻转过身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好你好，我叫林屿，树林的林，岛屿的屿。"林屿很热情地伸出手，"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从北方来的？"
未疏影看了他一眼，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嗯。"
"你刚才上课的时候在跟谁说话啊？"林屿压低声音，一脸八卦，"我看你对着空气说话，吓我一跳。你是不是在打电话？耳机呢？"
未疏影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沐溯，沐溯正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在问你呢。"沐溯说，"你怎么不回答？"
未疏影收回目光，对林屿说："没有，我在背单词。"
"背单词？"林屿一脸不信，"你背单词还出声啊？而且我听见你说'你好'了，背单词有背'你好'的吗？"
"英语的hello。"未疏影面不改色地说。
林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转了回去。
沐溯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只有未疏影能听见。
"你撒谎。"沐溯说。
"嗯。"未疏影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告诉他我的存在？"
未疏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了，他会以为我疯了。"
沐溯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未疏影，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的海。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未疏影没有去，他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慢慢啃着。
林屿也没走，他坐在座位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未疏影一眼，欲言又止。
沐溯坐在窗台上，腿晃啊晃的，看着未疏影吃面包。
"你就吃这个？"沐溯问。
"嗯。" "不饿吗？" "还好。" 沐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应该多吃点。你太瘦了。"
未疏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确实很瘦，180的身高，体重只有一百二十斤出头，穿校服的时候空荡荡的。
"你不用管我。"未疏影说，"你到底是什么？"
沐溯歪了歪头，淡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未疏影老实地说，"别人都看不见你，只有我能看见。你可能是我的幻觉。"
"幻觉？"沐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你觉得，幻觉会有温度吗？"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未疏影面前，伸出手，碰了碰未疏影的脸颊。
他的手指是凉的，像海水的温度，但确实是真实的触感。未疏影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光滑，能感觉到他触碰时轻微的压力。
"感觉到了吗？"沐溯问，声音很低，离得很近， breath 拂过未疏影的额头。
未疏影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没有躲开，只是看着沐溯的眼睛，那片淡蓝色的海。
"感觉到了。"他说。
"那就不是幻觉。"沐溯收回手，笑了笑，"至少，不只是幻觉。"
"那你到底是什么？"未疏影又问了一遍。
沐溯没有回答。他走回窗台，坐上去，腿又开始晃啊晃的。蓝白色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先陪我看海吧。"
未疏影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也看向窗外的那片海。
九月的海，深蓝色的，永不停歇地涌动着。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像某种古老而永恒的呼吸。
未疏影看着那片海，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片海，好像他已经看了很多年，好像这片海在等他。
而身边那个蓝白头发的人，好像也在等他。
等了很久很久。
下午的课，未疏影还是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沐溯，或者看海。沐溯很安静，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放学的时候，林屿又凑过来："未疏影，你住哪儿啊？要不要一起走？"
"不用了。"未疏影说，"我自己走。"
"那行吧。"林屿也不勉强，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未疏影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沐溯跟在他旁边，蓝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你家在哪里？"沐溯问。
"海边。"未疏影说，"老城区那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真好。"沐溯说，"我也想去看看。"
未疏影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就来吧。"
沐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淡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学校，沿着海边的路往老城区走。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和红色，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风很大，吹得未疏影的黑色头发和沐溯的蓝白色头发都乱了。
路上的人很多，但没有人看沐溯一眼。他们好像真的看不见他。
未疏影偶尔会转头看沐溯一眼，确认他还在。每次沐溯都在，笑着看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海。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了老城区。老城区的房子都是有些年头的矮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学校的教学楼一样。未疏影的家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楼，带着一个小露台。
他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沐溯跟着他走进来，在房间里慢慢走，东看西看，像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你家有海的味道。"沐溯说，深吸了一口气，"很好闻。"
"海边的房子都这样。"未疏影说，"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沐溯说，"我不需要吃东西。"
未疏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沐溯不是普通人，他可能真的不需要吃东西。
"那你坐吧。"未疏影指了指沙发，"我去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沐溯有些惊讶。
"会一点。"未疏影说，"从小一个人住，不会也得会。"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他想了想，决定做个蛋炒饭。
沐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沐溯问。
"初三开始。"未疏影一边切菜一边说，"奶奶去世后，就一个人住了。父母在北方做生意，很少回来。"
"奶奶？" "嗯。"未疏影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她对我很好。会做海鲜粥，会陪我看海。去世前跟我说，海那边的人，会回来的。"
沐溯沉默了。他看着未疏影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她是对的。"
未疏影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有回应。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蛋炒饭很快做好了。未疏影端着两碗走出来，把一碗放在沐溯面前。
"我说了我不用吃。"沐溯说。
"就当陪我。"未疏影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
沐溯看着他，然后拿起了筷子。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是淡粉色的，捏着筷子的样子很好看。
他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未疏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那就多吃点。"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蛋炒饭，一起在露台上看海。夜晚的海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某种遥远的信号。
沐溯坐在露台的栏杆上，腿晃啊晃的，和白天在教室里一样。蓝白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飘起来，泛着淡淡的银光。
未疏影靠在墙上，看着他，也看着海。
"沐溯。"他说。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沐溯转头看他，淡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星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的。至少现在会。"
"现在？" "嗯。"沐溯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未疏影没有再问。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那座一闪一闪的灯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好像他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来了。
海风很大，吹得他有些冷。他裹了裹外套，然后听见沐溯说："进去吧，外面冷。"
"嗯。"
他们走进屋里，未疏影给沐溯找了一床被子，让他睡在沙发上。沐溯说他不需要睡觉，但未疏影还是坚持让他躺下。
"就当陪我。"他说，和晚饭时一样的话。
沐溯笑了，然后躺下了，盖着被子，蓝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流动的水。
未疏影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的客厅很安静，他能听见沐溯轻微的呼吸声。
他摸了摸左耳的耳钉，还有些疼。然后他闭上眼睛，在潮水声里，慢慢睡着了。
那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稳。
好像有什么人，终于陪在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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