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辰殿内,沉水香的烟细细一缕,顺着盘龙金柱往上缠。
骆谌仪倚在雕花窗畔的软榻上,捻着枚赤金嵌宝护甲,半眯着眼假寐。
楚清缓步走入殿中,在距她约莫十步远处站定:“母后,子隅带去横峰城的甘草里掺了苦参,可是您安排的?”
骆谌仪缓缓睁眼:“横峰城灾情急,楚随抢着去博功劳名声,衬得你在京里庸庸碌碌,苦参算什么?不过是给底下人提个醒,他们该拥戴的是你,日后能倚仗的,也只有你,别稀里糊涂站错了队。”
楚清分辩:“子隅是去救灾,并非抢功,况且父王命我在昭都接应子隅,此事若真的层层调查下来,迟早会牵连母后。”
骆谌仪略坐起身:“楚随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人还不是你?此事如何了结,全看你自己,这天下将来都是你的,可容不得心慈手软。”
自楚清知晓母亲所作所为后,两人之间的交谈也很难再回到从前,他总是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可母亲不再用谎言来掩饰,只要他来问,总能得到更加鲜血淋漓的答案。
他与楚随虽非同母所出,却也是自幼一处长大。
少时楚随总趁他温书,踮脚溜到窗下,先扯着木窗晃两下,听不见里头应声,就悄悄推开一条缝,将一根狗尾巴草探进去,扫他握笔的手腕,等他停笔回头,楚随缩在窗沿下,只露半张脸,憋着笑喊他:“出去玩呀。”
楚随挨先生罚抄,总攥着书卷蹭到他桌边来写,写不上三行就歪头打盹,墨汁蹭得脸颊一块一块,到要交罚抄的时候还缺一大半,就耍赖让他也抄几页,还要他将字写得更丑一点,笔画也要颠倒着写,不然会被先生认出来的。
那些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无论何时想起,都会心生怀念,他太沉浸了,才察觉不到是从何时起,母亲眼里只剩了储位,连楚随跨过千山万水去赈灾救民,都成了一种隐患。
骆谌仪见楚清沉默,款款走下玉石阶,继续道:“你若肯争气,不如想想怎么讨你父王欢心,楚随不在昭都,正是你表现的好时候,殿前侍奉,走动朝臣,或者纳妃,哪一件不比管他的闲事要紧?”
楚清拱手:“儿臣不愿结党营私,纳妃之事,亦尚无打算,子隅从无与儿臣相争之意,恳请母后手下留情。”
骆谌仪冷眼道:“他不会?那徐昭呢?徐昭也不会么?”
再争辩下去,必惹得母亲动怒,亦非楚清本意。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低声请示,骆谌仪颔首,片刻,一名宫女垂首进来,先向骆谌仪福身,又向楚清躬身:“殿下,柴应在殿外候着,说有急事。”
“母后,儿臣先告退了。”楚清借此快步出殿。
殿外清风拂面,将殿中那股沉水香冲淡了,柴应垂手而立,站的位置离殿门稍远,听不见殿内对话,又能让楚清一出来就看见他。
见楚清出来,柴应立即上前禀报:“殿下,昭都及周边郡县的甘草,全被人高价收空,连陈货都买不到了,我已让霍施带人分头去查各家药行的出货记录,最快明早能有准信。”
“我知晓了,你在此等我片刻。”楚清转身重回殿内。
骆谌仪又倚回软榻上,料到他会回来。
楚清再问:“昭都及周边的甘草全被高价收空,这也是母后安排的?”
骆谌仪扯了下嘴角:“是又如何?”
楚清面色一变:“母后明知横峰城瘟疫失控,受苦的是满城百姓,此举有违道义。”
“为君者,当知取舍,一城百姓与江山社稷相较,孰轻孰重?楚随若借此收拢民心,来日必成心腹大患,若再凭此功站稳脚跟,到那时,你拿什么与他相抗?”
“所以母后不惜拿万千百姓的命做赌注?”
“这算什么赌注?楚随解决不了,必会来求你,你也一定会帮他,我只是要你明白,这人情不是白送的,你要付出代价,也要认清现实。”
“母后低估儿臣了,甘草的事,儿臣自有法子解决,儿臣是为了百姓,并非认同母后的做法。”
“你执意如此,便好自为之。”
殿门在楚清身后合上,楚清与柴应一同出宫,到了棠王府的马车旁,柴应先一步上前掀了车帘,楚清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想了想,唤柴应也坐进马车。
柴应很守规矩地坐在车门边,看着车帘底下缝隙里露出来的道路。
良久,楚清才吩咐道:“阿应,刘太傅夫人常年咳喘,府里必定囤有甘草,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我有急用,愿以重金酬谢。”
柴应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道:“殿下,要是太傅不肯?”
楚清道:“你只说这甘草是运往横峰城救灾的,他自会掂量。”
柴应点头:“我这就去。”
起身时,柴应看了楚清一眼,楚清以为他还有事,可柴应停顿后只让车夫停下马车,下车后,他叮嘱车夫:“慢些赶,殿下乏了。”
楚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奔波了大半日,柴应再回棠王府时,日头正往西沉,余晖漫上院墙,楚清翻着书,听见脚步声抬头。
柴应说话时还有些喘:“殿下,太傅答应了,共五车甘草,太傅亲自命人清点的。”
楚清用书卷指了下案上的一杯茶:“先喝口茶,慢慢说。”
柴应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他握着茶杯,接着道:“我挑了二十个信得过的人,乔装成行商货郎,由霍施带队,能在入横峰城前追上篱王的队伍,就将药材换下,赶不及,也会尽快送达,每袋甘草都裹了三层防潮油纸,沿途驿站也都打点过了。”
楚清轻笑道:“安排得很好,你这衣服都沾灰了,小猫打滚一样,先去换洗吧。”
柴应明显愣了一下,才小声道:“……好。”
他连茶杯都忘了放回案上,就这么握着匆忙退下了。
简单换洗过后,柴应绕去后厨取了一盏冰镇酸梅汤,拿勺子往里加了些糖霜,搅匀,盏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顺着瓷面往下淌,在盏底积了一小圈水渍,他用帕子将水渍拭净,再往盏里放了一只勺子,给楚清送过去。
“殿下,用些酸梅汤吧,解暑。”
“我这卷就要看完了。”
柴应先将酸梅汤放在案上,又替楚清收拾起本就不算杂乱的书籍画稿,依照楚清平日的阅览习惯,放回他下次也容易找到的位置。
楚清搁下书卷,净过手,端起瓷盏舀了一勺,尝了两口,又放下。
柴应给楚清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擦嘴。
楚清擦完嘴,道:“今日的夕阳很美,你陪我到院中走走吧。”
屋外,夕阳斜坠西山,金红余晖将云彩染成淡橙霞色,漫过院墙,檐角半衔落日,长影投在院中地砖上,地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苔浸着晚霞,木格窗棂镂出的影子沉静地浮在光里。
楚清走在前面,柴应跟在身后。
走到半路,楚清忽然问:“阿应,你说是不是有时候,怎么做都是错的?”
柴应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回道:“殿下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楚清闻言顿住脚步,望向天边斜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从眉骨描至下颌,为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浅金色,他道:“这些海棠树,还是当年子隅替我挑的,他说我封号带个棠字,府里种海棠,再合适不过。”
适不适合另说,往后每年春日,楚清看见满院花叶,总能想起楚随,哪怕他素来孝顺,也不惜为此忤逆母后,只为守住心里那一点净土。
海棠树像是听懂了楚清的话,几片叶子在微风里打着旋儿飘落,其中一片细小的,俏皮的沾在楚清的肩上。
柴应伸手,将那一片拾了起来。
风吹动楚清鬓角的碎发,他又说:“谢谢你,阿应,有时候我很庆幸,身边还有你。”
拾起的那片海棠叶还在手里,听到这句话,柴应不觉握紧了它,叶缘的锯齿硌着指腹,分明不锋利,竟生出微微的疼,他喃喃:“殿下……”
他能说什么?
他该说什么呢?
自跟在楚清身边那日起,整整十四载。
楚清喝哪种茶要配哪种茶盏,翻书时要燃哪种香,喜欢吃酸又不能太酸,要加多少糖霜才不太甜又恰好合口,这些琐碎事他都记得倒背如流,起初他觉得这是本分,是理所应当,不该再奢求别的。
可对一个人动了心,怎么还能只守着本分?
他贪心,又不敢让任何人瞧出这份贪心,偶尔楚清一句话,他能翻来覆去回味许久,偷来的一小捧暖意,藏在无人知晓处,独自欢喜,又独自心虚。
此刻他什么也不能说,更不敢惊动这场绝好的黄昏。
有些契机就是如此,有的话没能接住,就过去了,等柴应回过神来,楚清不知何时已走到更高的台阶上,那里看夕阳,视野更佳。
柴应站在阶下,隔着一段看似很快就能追上的距离,望着楚清的身影。
许多年前,楚清也是这样站在高处,那时他小跑几步就能跟上了,如今台阶仍是当年的台阶,他攥着皱巴巴的海棠叶,站在阶下,没再跟上去。
可他看见楚清笑了。
他也跟着,悄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