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行，楚随捞着何澹的头发编小辫子，连着编完三股后，他拿在手里作对比，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山风掀起车帘，又飞进来一些落叶，楚随不经意一瞥，一道人形的黑影从林木间掠过，他放下手里的小辫子，将这个发现告诉何澹：“山上好像有人埋伏。”
此行护送横峰城紧要物资，容不得大意，若真遇上草莽流寇，不一定会忌惮昭国旗帜。
何澹应道：“是有，他们没胆子在这里动手，当成寻常护送的就好。”
楚随听何澹这么说，重新放松下来。
之后的一程山路，那群人果然也未行动。
午后，队伍在林间空地休整。
浓密的树冠筛下光斑，落在空地上，近处溪水的清凉水汽扑面而来。
楚随在溪边蹲下，撩起宽袖，将双手浸入沁凉水中，掬水泼面，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侧过头，看向在他下游几步处濯洗双手的何澹，两人的身影一起倒映在水波里。
何澹取出干净的帕子，走到楚随旁边，替他拭去面上水痕，擦干双手。
小映已在草地上铺好软席和垫子。
楚随落座，拍了拍身侧，何澹坐到了他的旁边。
文斋打开食盒，茉莉花香先沁出来，食盒分作几格，玲珑列着白玉糕、酥点、薄脆、团子，每一件都很精致，白玉糕莹润，酥点嵌着蜜渍金桔，薄脆上撒着细研的香椒，团子裹着盐渍梅茸，摆得齐整。
楚随拈起一块白玉糕递给何澹：“我跟母妃说你也要去横峰城，她特意做的点心，你尝尝看。”
何澹就着楚随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楚随期待地问：“味道如何？”
何澹咽下后笑道：“好吃，外皮薄软，还有茉莉花的清甜。”
楚随吃了剩下的半块白玉糕，又让何澹再试试别的，其实这些味道，他都已经尝过，有些还吃了好几年，可是跟何澹一起，这滋味又变得全新不同起来。
小映见状在旁跟小梨挤眉弄眼，小梨憋着笑，扯了她一把。
去觅食的婴蛇又爬了回来，何澹还是用那只竹筒将它装了进去。
等队伍休整完毕，又行半日，至日头偏西，天边烧成一片金红，一行人终抵腾云寨，昔日号称万虫之宗。
楚随翻阅舆图时曾圈点过此地，腾云寨扼守要冲，左通灏城，右达横峰，皆是必经之路，他原以为会在前往灏城时途经，未料竟在赈灾途中先行抵达。
寨中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银杏，树龄至少百年，青翠叶片镶着金边，余晖洒下来，整棵树显得更加古老神圣。
一声清厉长啸，银灰色的海东青展翅遨游于空中，眼瞳犀利地俯瞰靠近的队伍，盘旋几圈后向前俯冲敛翅，落向寨门前为首男子的肩膀。
那名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眼利落，身形挺拔，一身云灰色罗纱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皮质腰封，他摸着海东青的羽毛：“万阙，是贵客到了，莫要惊扰。”
海东青听懂了似的，发出短促低鸣，又从他肩头飞向寨中的银杏树。
男子转回视线，走到前方抱拳迎客：“在下鹿山前，恭迎篱王殿下！殿下亲赴横峰赈灾，途经敝寨，实乃荣幸，寨中都收拾妥当了，请殿下与诸位入内歇息。”
楚随简洁道：“都免礼。”
何澹将拿在手里的竹筒抛去：“婴蛇。”
鹿山前习惯性地接过竹筒，道：“交给我吧。”
他低头对着竹筒低语了一句什么，竹筒里立刻传来回应的嘶鸣，似乎还很兴奋。
何澹见楚随盯着瞧，解释道：“他在和婴蛇说话。”
“我之前听绯烟说过，鹿氏一族通晓飞禽走兽之语，驱使它们为己用？”哪怕是亲眼所见，楚随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
何澹说：“确有其事，有一部分人的通感天生就会比旁人更强烈，他们一族的长处，能一感通另一感，就像闻到花香就能猜出花瓣的颜色，看到烛泪垂落就会觉得被烫到，他们听到的世间万象，比我们寻常听到的更多。”
正在这时，队伍里忽然骚动起来，数人瘫软倒地，艳丽蜘蛛迅速爬满其身，口器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响。
鹿山前竖起食指抵唇，很轻地嘘了一声，群蛛齐齐安静下来，不吵也不动了。
他这才对楚随道：“殿下，请恕唐突，此蛛嗅觉灵敏，殿下可命人查看他们右臂，应有蜈蚣刺青，他们绝非良善，不可放进寨中。”
胡氏兄弟闻言纷纷掀起倒地者右臂衣袖，果真在右小臂上发现相同的蜈蚣刺青。
起初尚有人喊冤，待刺青揭露，都无从辩驳。
鹿山前急道：“快，他们要自尽！”
刚说完，倒地的八人嘴角纷纷涌出黑血，胡高钳起一人下巴查看，胡低探其颈侧脉搏，片刻回禀：“殿下，齿间藏了毒，全无活口。”
若没有鹿山前这些古怪蜘蛛，混在队伍中的异类又会在什么时候作乱？
楚随再看向鹿山前：“鹿寨主这见面礼未免太过独特，如此，有劳将尸身一并处置。”
鹿山前道：“殿下客气，就当是少庄主赠我婴蛇的谢礼。”
他指挥寨中兄弟迅速拖走尸身，又咧嘴一笑：“殿下也别叫我寨主了，听着像是讨债的债主，就叫我山前吧。”
楚随也不拘谨，唤了一声：“山前。”
“殿下请。”鹿山前领众人往主寨走。
腾云寨依山而建，外围与主寨之间隔着两道山梁和一片竹林，山间竹林茂密，野草丛生，道旁紫薇花开得正好，被灯笼照着，一路蜿蜒到主寨。
主寨前的空地已经点起了篝火，一旁排列着几大坛酒，古银杏枝叶正茂，扇形绿叶被火光映染，寨中妇孺陪着孩童嬉戏，层层竹林冲淡隔掉不少声响，在寨门口或是半路，根本听不到主寨这边的动静。
鹿山前拍着胸口保证：“殿下放心，腾云寨绝对安全，物资一件都不会少。”
进了横峰城就不会这样松快，楚随并未明令禁止部下饮酒，笑声与人声交叠着四散开来。
席间，鹿山前一道道介绍桌上菜品，尤其山野时蔬，说别处吃不着。
楚随尝过，味道还不错，往何澹碗里夹了些。
鹿山前默默注意到何澹将楚随夹的菜都吃完了，笑着亲自给楚随倒上寨里用山泉水酿的清酒，酒液绵柔甘洌，不易醉人，楚随也就多喝了一杯。
而何澹滴酒未沾，只专注地剔鱼刺，再将洁白的鱼肉夹到楚随的碗中。
一顿晚膳吃得很舒心，膳后，鹿山前道：“寨中久未接待外客，此番得见殿下，难得热闹一场。”
楚随问出心中疑惑：“我曾听闻虫宗威名，还有那位东风生，他可在寨中？”
鹿山前笑道：“如今只有腾云寨了，我师祖尚在闭关，殿下找师祖可有何事？”
楚随说：“也没别的事，听闻他总以面具覆面，颇为神秘。”
鹿山前很会搭话：“那按照殿下所闻，师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并未参与闲话的何澹在听到这句后，微微抬首。
楚随不顾及这是谁的地盘，直接道：“我听到的说法，东风生是煞星。”
鹿山前对煞星这种贬义的形容不恼也不辩解，只是笑笑没说话。
关于东风生的事，还是郭绯烟告知楚随的，而想到郭绯烟，楚随理所当然地就想到了正事：“郭大将军身边有一位军医，名叫黄秉，曾被腾云寨出手相救。”
鹿山前明白楚随要问什么，了然道：“追杀黄秉之人留下了些物件，还请殿下移步一观。”
说罢，他引着两人穿过几曲回廊，往密室而去。
腾云寨的密室大半空间堆满了鹿山前搜罗的各色奇石，按颜色大小分类摆满数排架子，他从中取出一只描金锦盒，盒内铺着白绸衬底，装着一截断箭和一枚箭矢。
楚随上前一步，与何澹并肩看向盒中。
何澹取出帕子裹住断箭，端详片刻后放下，又拿起那枚箭矢。
楚随问：“有看出什么吗？”
何澹将箭矢与断箭并排摆放：“断掉的这根是普通箭矢，箭杆木制，外层裹了层铁皮，这枚箭矢是实心铁制，是特制的弩箭，当时应有一支暗箭袭向黄老后背，被这枚弩箭在半路截断，拦下杀招。”
鹿山前附和：“正是我这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可惜被何澹当场戳穿：“是高迹星。”
鹿山前很费解：“这上面也没刻迹星的名字，怎么识得的？”
何澹不接话，他又主动承认：“好吧，我的箭术是没这么好……迹星那时刚结束任务，正好来寨中歇脚。”
不管救下黄秉的是鹿山前还是高迹星，于楚随来说区别不大，他继续追问：“可还留有别的线索？”
鹿山前也看向锦盒：“箭矢上没有制造标记，但弩弦上留下了用箭之人的气味，我用寻踪虫追了一路，最后在一片山坳里找到了人，他已经死了，尸体被野物分食得不成样子，暂且查不到别的。”
线索中断，楚随难免失落，他正要问些别的，余光里何澹将短箭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后就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手指虚扣在盒面上，好半天没动。
楚随靠近了些：“怎么了？”
何澹这才收回手：“有点头晕。”
楚随扶住何澹的手臂，何澹顺势靠过来，手指搭在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压下来，楚随方才那些念头也散了：“晕得厉害？”
何澹轻轻摇头，楚随只得对鹿山前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鹿山前看了看何澹，又看了看楚随，侧身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