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福山,天亮得早。
凌晨四点半,林书晏已经在樱桃园里了。美早还在树上——六月上旬,正是美早的尾巴、萨米脱的旺季。枝头上红压压一片,晨露挂在果面上,在头灯的光里像一串串小灯笼。樱桃季还没结束,但已经进入了后半程,果农们的手速明显比五月底更快了——不是赶时间,是熟能生巧。林书晏摘樱桃的动作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了,手伸出去,捏住果柄,轻轻一拧,放进桶里,再伸手。他爸林德厚昨天难得说了一句“你现在的速度,够用了”。
够用。这个词在林家的评价体系里,仅次于“手不笨”,高于“还行”,属于可以对外人夸的水平。
“书晏哥!”
赵一鸣的声音从园子外头传过来。林书晏直起腰,看见赵一鸣推着电动车站在田埂上,车筐里放着一盘鸡蛋和一袋面粉——不是来蹭饭的,是来送东西的。“今天傍晚!别忘了我昨晚在群里说的——带小野上烟台山试飞!”
“没忘。下午四点半。”
“你别迟到!小野昨晚肯定没睡好,我昨晚也没睡好——我比他紧张。你说他要是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修。老韩不是带了工具箱吗。”
赵一鸣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骑上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桂兰姨!晚上我去你家吃打卤面!”张桂兰在梯子上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来就行,别每次都带东西!”赵一鸣的车已经骑远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林书晏继续摘樱桃。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樱桃园里铺满了金色的晨光。他摘满一桶,把桶拎到地头,他爸正在那儿分拣——大果装一个筐,中果装一个筐,次果单独放一边,拿去做樱桃酱。林德厚看了一眼他桶里的樱桃,没说话,但分拣的时候把他摘的大果全都放进了礼盒装的那一筐。这就是林德厚式的表扬。
收工回家的路上,林书晏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昨晚的群聊。赵一鸣凌晨两点发的消息还在:“睡不着。明天带小野上烟台山试飞,我比他紧张。”大志回:“你紧张啥,又不是你飞。”赵一鸣回:“就因为我不能替他飞才紧张。”何念念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陆知行回:“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摔了怎么修,一套没摔怎么庆祝。”隋知唯回:“飞控参数已复核,理论可行。建议首飞先低空悬停再爬升。不过理论没有风洞数据支撑,实际可能有偏差——”消息在这里断了,隔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算了。够用。”程小野最后回了一条,凌晨两点四十:“谢谢大家。我睡了。明天见。”林书晏看着那条消息,能想象小野打完这行字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根本睡不着。
下午四点半,烟台山。
林书晏骑车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六月上旬的烟台山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山上的黑松和刺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海风从树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初夏的暖意。他扛着三脚架往上爬,到半山腰的平台时,人已经到齐了。
程小野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他的全部家当——福山二号的机身,六个电机,一块新飞控板,一块电池,一个遥控器,还有一包备用桨叶。他正在做飞前检查,动作很慢,每检查一个部件就用笔在本子上打一个勾。那本“福山一号·第九次试验记录”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了,前半本记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半本全是福山二号的内容——图纸、参数、零件清单、测试记录。电池缺口的那一页用铅笔写着“还差200”,后来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已解决。陆哥赞助飞控板,电池自己攒够了。六月。”
陆知行站在平台栏杆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正在跟老孙头说话。老孙头是被赵一鸣硬拉来的——赵一鸣说“大爷你七十多了还没上过烟台山,今天必须来”,老孙头说“我腿脚不好”,赵一鸣说“我背你”,最后老孙头是自己走上来的,走得很慢,但没让人扶。
“这灯塔,”老孙头站在平台边,仰头看着塔身,“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这么近看它。”
陆知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灯塔从半山腰往上还有几十米,白色塔身被夕阳染成了米黄色。“孙叔,您天天在樱桃园里,抬头就能看见它。怎么从来没上来过?”
老孙头想了想:“种地的人,看天看地看树,就是不怎么看风景。樱桃季更忙,凌晨三点半下地,摘到天黑,哪有空上山。这灯塔站了一百多年,每年樱桃季它都亮着,我们在地里摘樱桃,它在山上照着海。互不打扰。今天上来看它一回,算打个招呼。”
隋知唯拿着风速仪站在平台边缘,测了三次风速,低头在本子上算。赵一鸣凑过去问怎么样,他说:“地面风速每秒三米,阵风四米。塔顶高度大概比这里高三十米,按风廓线推算,塔顶风速在五到六米之间。福山二号抗风上限每秒八米,够。不过风廓线公式是简化模型,不一定适用于——”他停了一下,“算了。够用。”
赵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学会了“够用”这个词,对隋知唯来说比学会任何一种统计方法都难。
大志架好了手机三脚架。他爸老韩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大志说你今天是观众不用干活,老韩说观众也得带工具箱,万一飞机摔了我要帮他修。大志说摔了你还能修?老韩说我修过的东西比这复杂的多了去了,你妈的缝纫机就是我修好的。
何念念是最后一个到的,下午有直播,下播之后直接从村委会骑车过来。她穿着一双完全不适合爬山的凉鞋,走到半路就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石板路上。林书晏问她为什么不换双鞋,她说来不及,弹幕要看灯塔。
她把手机架好开了直播,镜头对着灯塔和程小野。“Welcome to Yantai Mountain. This lighthouse is over a hundred years old. And that kid, he's fourteen. He built this drone himself. He's about to fly it to the lighthouse.”
程小野站起来。检查完了,福山二号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六轴,新飞控,新电池,机身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着“福山二号”,旁边画了一颗小樱桃。他抱起飞机走到平台最边缘,把飞机放在地上。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松树梢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慢得像是停在原地。灯塔还没亮,塔顶的玻璃透镜已经开始反射夕阳的光。小野拿起遥控器,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赵一鸣蹲下来了。老孙头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拄着拐杖。老韩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又松开。隋知唯站在下风口,风速仪还攥在手里。陆知行站在最后面,西装外套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大志在镜头后面竖起大拇指。
林书晏把摄像机架好,取景框里是程小野的背影和远处的灯塔。他点了点头。
“福山二号,起飞。”
电机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六只蜜蜂同时振翅。飞机离地了,晃晃悠悠地往上升,五米的时候往左偏了一下,小野的手指飞快地动了动,稳住了。继续升。十米。十五米。二十米。越过了平台的栏杆,越过了树梢,越过了松林。小野推前进杆,飞机往灯塔的方向飞去。
“飞控数据正常。”隋知唯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压得很低,“高度稳定,航向偏移在允许范围内。行得通。”
飞机越飞越远,在橘红色的天空和白色的灯塔之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剪影,摇摇晃晃地往前飞,速度不快,方向很稳。小野的拇指在遥控杆上轻微地调整,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紧张,是专注。
“到了。”赵一鸣轻声说。
福山二号飞到了灯塔的正上方,在透镜上方悬停了三秒。程小野按下了航拍快门。
然后飞机开始返航。机身上的红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飞的樱桃。飞到离平台还剩三十米的时候,飞机突然往下一沉——一阵侧风从海面上切过来。
“阵风。风速在增大。”隋知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飞控在自动补,响应有延迟。”
小野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快速动了起来,把飞机往下压了五米,脱离了阵风最猛的高度层,重新拉平。飞机在离平台还有五米的地方稳住了,缓缓下降,六个起落架同时着地。
它回来了。
三秒钟的沉默。然后老韩带头鼓起掌来。老孙头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说了声“好”。赵一鸣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松树。隋知唯把风速仪收进口袋,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后来林书晏瞟了一眼,写的是“福山二号首飞数据:最大高度85米,最大水平距离210米,航向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