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缭绕,密林交织的深处,陡然耸立着一座黑暗潮湿的古堡,只有天上的一汪孤月,挂在树梢与其做伴。
古堡萧瑟地坐落在一片沼泽的中央,像是被诅咒了一般,除了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橡树,周围的植物离它一里之外,仅有地底冒出的荆棘腐蚀着早已斑驳的墙壁,顺着早已破碎的窗户裂隙钻了进去。
月影斑驳,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冻雨,沙沙作响。林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布满杂乱蜘蛛网的哥特式穹顶。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冷噤,连忙起身,环顾了四周。
嘶溜咔嚓,犹如金属划破玻璃的刺耳声,似是在啃食什么东西一样,令人浑身不舒服。
声音似乎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对未知的恐惧让林一的心开始突突狂跳,但她还是咬咬牙,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从窗外钻进来的荆棘像是给林一指路一般,顺着昏暗的走廊一直蔓延到那间发出诡异声音的屋子。
月光透过窗户倾洒到屋内,倒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光影之间,见到屋内情形的林一汗毛倒竖。
那张沾满不知几个世纪灰尘的地毯上,躺着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她早已死去多时,身穿着中世纪浮夸的洛可可风格黄绸裙,手中紧紧握着好友达娃随身携带的一枚石鱼,下半|身|正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怪物啃食得血肉模糊。
刚刚林一听到那怪异的声音,正是这怪物牙齿刮过|骨|头的声音!
突然,那怪物抬头贪婪地看着林一,浑浊的血水顺着腥臭的獠牙滴落,阴森笑道:“sweety i see you again!”说罢,叫嚣着就向林一扑来。
跑!
生死关头,林一强行抬起|发软的双脚,爆发出比以往都快的速度向外奔去,此时她只有这一个念头,赶紧逃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因为古堡的长廊绵延没有尽头,很快,她就被追上,胸口一紧,发现自己已被那怪物的獠牙贯穿。
……
吓死!怎么又做这种类似的噩梦。
被吓醒的林一捂着狂跳的心脏,裹了裹周身的薄被,依然觉得胸口顿疼,四肢冰冷。
连续一个月,林一几乎每晚都做同样的噩梦,每晚都在梦里被怪物追逐,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差不多,那座诡异的古堡自己都要逛遍了。”林一自嘲地想着,下次再梦到,能不能给自己造一把加特林,直接给那怪物突突得了。
不过,怎么这回竟然梦见自己的好友,林一冥冥中感到不安,急忙打开手机,又看到之前达娃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等我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这妮子,想一出是一出,两天前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吵闹着要到她留学的城市游玩,说是有个什么文物展,一定要亲眼看看。
可手机那头依旧没有回复。
.......再怎么,飞机也应该落地了不是?林一想了想,又给达娃打了个电话,可电话那头也是忙音。
就读于K大考古系的林一,交换到东欧某国的G大学学习,现在正跟随一支考古队实习,参与当地一座波西米亚王族遗址的抢救性发掘。
糟糕,快迟到了。林一甩甩头,试图将噩梦的残影和达娃失联的焦虑一同甩出脑海,匆匆洗漱。
流水哗哗作响,林一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不由得伸手抹去镜面的水汽,指尖划过时,仿佛看到镜中人影的衣领瞬间变成了繁复的洛可可蕾丝——她猛地闭眼再睁开,一切如常,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神经质。”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
考古现场位于J市远郊,一片被战争阴云和现代推土机同时觊觎的古老土地。上午阳光开始逐渐发力,空气里弥漫着湿土、朽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遗址主体已露出大半,是一座规格不低的石砌墓室,但早已被盗墓过多次,有价值的随葬品所剩无几,考古队的工作更多在于记录结构和抢救残存的信息。
林一赶到时,她的导师,一位头发花白的本地教授,正指挥着几个学生清理墓室一角。“Lin,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教授指着刚被小心翼翼起出的一尊石像。
那是一名骑士,单膝跪地,双手杵着一柄巨大的石剑,剑尖深深插入地面。骑士的面容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但姿态依旧透着不屈的守护意味。
但吸引林一眼光的,是石剑的剑格处——那里镶嵌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紫金色,仿佛内部敛着一团将熄的烛火。
石鱼……
林一的心漏跳了一拍。那石头的形状、大小,竟和她噩梦中,那个“自己”尸手中紧握的石鱼,惊人地相似!只是材质不同。梦中的是金属,而眼前的是石头。一种荒谬又惊悚的联想攫住了她:难道那噩梦……并非空穴来风?
“很奇特,不是吗?”教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波西米亚时期的艺术受古罗马、日耳曼甚至远东影响,但这种镶嵌工艺和石材质地,却不太典型。更奇怪的是它指的方向。”
林一顺着石剑所指的方向望去,剑尖正对着墓室地面一块微微凹陷的区域。那里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板碎片,看上去像是原本铺在地面的装饰,后来被砸碎了。
“拼图游戏,交给你了,林。你有双善于发现联系的眼睛。”教授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忙别的。
整整一个下午,林一都沉浸在这些碎片中。她先用软刷和气吹清理掉表面的积土,然后将它们按质地、厚度和残存纹路分类。
碎片大多是大理石质地,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蔓草纹、星月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字符。
林一跪在临时铺开的防潮布上,指尖抚过冰凉的刻痕,全神贯注,这是考古学给予她的宁静,在破碎中寻找秩序,在尘埃里解读时光,暂时让她忘却了噩梦和烦忧。
一片,两片,三片……她像最耐心的匠人,尝试着各种组合。有些纹路能接上,但整体图案依然支离破碎。直到她捡起一片边缘烧灼发黑、质地却异常坚硬的深色石片。这片石头明显与其他不同,更沉,颜色如凝固的夜色。她将它放在几片似乎能构成某个中心的碎片旁边。
咔。
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幻听般的声音。林一屏住呼吸,轻轻调整角度。蔓草纹路延伸过来,缠绕上这片深色石片的边缘,而石片中央,一个残缺的、线条古朴的图案逐渐显现——那像是一轮被简化了的、带有放射状线条的月亮,月亮下方,是半个扭曲的、类似Z国甲骨文中“生”或“长”字的符号。
“月亮……与长生?”林一喃喃自语。
这个词组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一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达娃上次兴奋地跟她视频,背景是堆满古籍的图书馆,达娃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复印件,眼睛亮晶晶地说:“一一,我查到超有趣的东西!你记得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药的故事吧?野史里说,徐福找到的不是药,而是一种‘石头’,蕴含不可思议的能量,能照亮地宫,甚至……束缚时光!”
“可后来这块石头失踪了,有人说被墨家秘密守护,也有人说流落到了西方,跟什么公主的宝藏扯在一起,玄乎得很!”
当时林一只当是达娃无数发散性妙想中的一个,笑着附和了几句。
此刻,看着眼前这“月亮与长生”的残图,再联想到石剑上那枚暗金色的“石头”镶嵌,以及……噩梦里,古堡中达娃紧握的石鱼……无数散落的线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向她梦中那座潮湿黑暗的古堡汇聚。
寒意,比墓室本身的阴冷更甚,顺着林一的脊背一寸一寸爬上来。
她猛地掏出手机,再次点开与达娃的对话框。最后那条“等我回来,有重要的事跟你说”静静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是两天前的凌晨。
林一往上翻,大多是日常分享,但夹杂着不少达娃关于“月亮的传说”“东欧古堡秘闻”“时空理论”的碎片化分享。当时不以为意,现在再看,字里行间似乎都透着一股急切和……隐隐的不安。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达娃?”
林一对着手机低声问,指尖抚过屏幕上达娃笑靥如花的头像。镜中错觉、噩梦纠缠、文物巧合、传说映照……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夜幕低垂,林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案头工作还没完,她需要将今天的发现初步录入系统。
窗外,远方浅紫色的天际线偶尔被不明所以的闪光映亮,随即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分不清是雷声还是更遥远的炮火。
战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喘息声越来越近。
时间滑向午夜。公寓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当林一将“月亮与长生”残图的扫描件上传,并备注了与石剑镶嵌物的可能关联后,墙上的钟指针刚好重叠在十二点。
嗡——
手机突然在桌面上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达娃。
林一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冰凉滑腻,差点没拿住。
“喂?达娃?是你吗?你在哪里?!”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达娃清脆活泼的嗓音。
首先是一阵强烈的、扭曲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刺痛耳膜。
杂音中,夹杂着空洞的回响,像是声音在一个极其空旷、坚硬的石质空间里碰撞。
古堡! 林一脑中立刻浮现出梦中的景象,那声音的回响质感,与梦中古堡的幽深死寂如出一辙!
接着,是断断续续、极其不自然的音节,像是有人用完全陌生的语言,极其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不是达娃平时会说的任何语言。林一凝神细听,那发音古怪,带着大量卷舌和喉音,音节破碎……
“Shi…zhe…zhi…yuan…ke…fu…shi…kong…”
声音本身属于达娃,但语调、节奏、发音方式全都陌生而诡异,仿佛她的声带被另一种意志强行操控着,在传达某种信息。
背景里,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刮擦石壁的“嘶啦”声,与她噩梦中听到的如出一辙!
“达娃!达娃你怎么了?说话啊!用中文说!”林一着急地对着话筒大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电话那头,只有那诡异的、重复的异族音节,在空洞的回响和电流噪声中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
咔嗒。
通讯毫无预兆地中断,忙音传来。
“喂?!喂!!”林一徒劳地喊着,重拨过去,听到的只有“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冰冷的女声提示。
她握着手机,僵立在房间中央,冷汗浸湿了她全身,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诡异音节和古堡回响的余韵。
那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被强制灌输的讯息。
就在这时,笔记本电脑传来新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匿名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传说。
徐福带回的奇石,并未随始皇帝长眠于地宫——它在大秦覆灭前夕,被人秘密转移了。它辗转流落西域,几度易手,被丝路上的各国视为奇珍的象征。有人将它藏在佛寺的塔底以镇邪祟,有人将它镶嵌在帝王的权杖上以示神权。
直到数百年前,一位来自波西米亚的旅行者在东方遥远之地得到了它,将其带回了欧洲,作为求婚的礼物,献给了国王的女儿——一位性格叛逆的公主。
那位公主并不稀罕王权的束缚,也看不上求婚者。她带着月亮石和她的伯爵情人远走高飞,隐居在东欧某片被沼泽与森林环绕的领地。他们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古堡,用以藏匿月亮石与一生的财富,从此隔绝于世。
而那位公主和伯爵的下落——没有人知道。
邮件末尾,附着一句显然摘自某种古老记载的引文,字体被特意加粗:
“持石者之愿,可缚时空。”
持石者……愿……缚时空……
林一猛地看向手机,刚才达娃那诡异语音中反复出现的、拗口的音节,那种音节组合的节奏感,更像是斯拉夫语言体系中的一种,似乎……似乎就在描述这九个字!
与眼前这九个字带给她的某种宿命般的沉重感,产生了诡异的共振。
“持石者……是指拥有月亮石的人?达娃……持石者?‘愿’……是什么?束缚时空……又是什么意思?”无边的疑惑和恐惧将她淹没。
林一的心咚咚狂跳,此时她莫名地觉得,达娃不仅仅是一个失联的好友,她似乎已经主动或被动地,踏入了那个由传说、噩梦和诡异现实交织的漩涡中心。
而自己,因为与她的羁绊,因为这场考古发现,也被那道无形的“影”所笼罩。
轰——隆——!
这一次,远方的巨响清晰无比,窗玻璃被震得微微发颤,这绝非雷声!
战争,真的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