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克莱芒坦?跑得这样急。”安东出现在图书馆门前,他今天刚把参考书还掉。
“我有份很急的工要赶,明天就要交……”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克莱门汀瞪大双眼:“你有时间?”
“至少今天有。”
她喜出望外:“那太好了!”话音还没落地,便一把抓住安东的袖口往工坊跑去。
阳光透过透亮的窗户照进工坊,照出灰尘与木屑在空中飞舞的身姿。屋子里弥漫着松木、铁器、石膏、水泥和纸张的味道。安东站在桌椅之间,附身看向克莱门汀的图纸,角落里标了一个缩写:C.C。
C.C?这是什么意思?安东思考着,如果是姓勒布朗的话,应该缩写为C.L才对,克莱芒坦编造了一个假姓吗?难道他身世显赫到必须要隐藏真实姓氏了?
安东思考。安东放弃思考。转而去关注二人今日的主题:这份花园凉亭模型的示意图。
“美轮美奂、精彩绝伦。”他这样评价这张设计,“克莱芒坦,这是你的设计?”
“是的,是家里相熟的人交给我的订单,我很高兴他们信任我。”克莱门汀笑笑,把需要的工具都搬到桌上。
两人从早晨做工到天边亮起漂亮的橙粉色。工坊里没有闲谈,偶尔有学生走进来取走用具,也被他们之间的氛围感染,轻手轻脚地拿,蹑手蹑脚地还。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两位勤劳的匠人终于完工。
“完成了!”克莱门汀抻了个懒腰,舒展她紧绷了一天的脊背和关节。
安东也放下手头的工具,不停地昂着头活动脖子。他感觉脖子僵硬得简直像是有人把木棒替换了颈椎骨塞进了他脖子后面。
“或许你晚上有约吗,穆勒?”克莱门汀双手叉腰问道。
“并没有。怎么了?”
“哦,那你现在有约了。”她喝了口水润润喉,“我要请你吃饭。”
安东闻听此言,立马坐直身子:“没必要,克莱芒坦,举手之劳而已。”更多的会令他难堪的理由他并没能说出口,比如,他没有能力回请克莱门汀。
“怎么能这样说,我毕竟实打实地占用了你一整个白天,即便是做工,掌柜的也要包伙计的餐食的。”她眯眯眼,看出了安东的窘迫之处,却故意说反话,“还是说,你看不上我请吃的饭?”
“没有!”安东急了,一下子站起来。
“那快走吧,那家店名气很大,再晚些去就要门庭若市了。”克莱门汀背起包冲出了工坊,安东不得已紧随其后。
酒馆确实人很多,生意很好,看得出来这家店的手艺很不错。克莱门汀拿过菜单,兴致勃勃地点了一桌:最重要的头盘是布列塔尼鲜生蚝6只,配柠檬角、黑胡椒、红酒醋小碟,这是她领安东到这里来的目标;汤类为焗烤洋葱浓汤,表面铺格鲁耶尔奶酪,配法棍片;安东点了一份煎牛排配手工粗薯条与蛋黄酱汁作主菜,而克莱门汀点了香煎龙利鱼搭黄油柠檬香芹汁,是她习惯的清淡口味;色拉是田园生菜沙拉配清口油醋汁;二人分食一小盘少量布里奶酪与山羊奶酪,配无花果蜜饯:甜点是底部的饼干被朗姆酒浸透的提拉米苏。
两人都不饮酒。一个是作为女性在市坊之间天然的警惕性;另一位则是因为酒量太差怕出丑。于是二人只点了一份不含酒精的热苹果酒,又听从克莱门汀的建议,点了一瓶冰镇矿泉水专门用来配生蚝。
席间二人依然在谈论着建筑相关话题。扯到古建筑修复时,安东开口发问:“这次冬假我们还要不要去远足进行实地考察?和前几年在巴黎理工大学以及刚来国立路桥学院时一样。”他眼里难得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克莱门汀闻言一顿,看向他,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害怕一个这样素日冷淡自持的人难得流露出的那样真挚的热情将她灼伤。她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情。
“抱歉,这次恐怕不行了。我在学年末,大概一月底,就会找校方辞去助理的工作,然后离开巴黎。”
安东很错愕:“诶?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她慢吞吞地边想边说:“我要去奥地利,去维也纳。我以后……会在那里深造、发展。”
她想说“我要结婚了”,想让这个几乎贯穿她两校四年学生时代的挚友也祝福她。但她不能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无法为“克莱芒坦.勒布朗”快速编造出一位新娘。
安东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饭,美食在他们嘴里味如嚼蜡。
吃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安东才开口:“我有机会会去找你。”他说得很笃定。
克莱门汀点点头。
“到时候请你一定要招待我。”
“一定。”
晚上回到公寓,听着一堵薄墙之隔的合租室友那震天撼地的呼噜声,安东直到后半夜都没阖眼。
他不愿克莱芒坦离开。三年多的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少年早已不是简单的同窗或师生情谊。
他爱上了对方。
但他从小受的教育有告诉他这是不正常的:一个学生怎能爱上自己的老师?一个男人怎能爱上一个少男?他曾在情感几乎无法自抑的一个又一个深夜里,向上天祷告,祈求宽恕自己的罪孽。
我的父啊,我作为学生罔顾人伦地爱上了我的教师,这难道不是泼天的罪孽吗?
万能的神,我作为男子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少年男子,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罪过吗?
他曾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这样祈求着上天的原谅,甚至企图说服自己“他对你并没有那么重要”、“那不是爱那只是友谊”,但当他第二天再见到对方时,他完全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的心了。
他就是很重要。
我爱他,像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那样的爱,是想与对方共度余生的爱,不只是友谊。
眼泪不自觉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到枕头上。他想做出一件疯狂的行径:他想现在出门,狂奔到克莱芒坦的公寓,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即便被视作怪物也没关系;然后祈求对方带自己一起离开,不管是去维也纳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与对方在一起,那个地方就是永恒的伊甸园。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现在还太年轻,太懦弱、太胆怯。他做的只是一直睁着眼,看着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巴黎的太阳升起了,伦敦的太阳也是。
塞巴斯蒂安一大早便被德里安传唤到了梅尔罗斯庄园,一起商讨新合作方的事宜。
等他们权衡利弊后还要再敲定与元老会沟通的话术,忙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德里安叔父,”塞巴斯蒂安恭敬道,“我想去寻一下乔治亚娜,我找她有件事要说。”
“嗯。”德里安应了一声,但塞巴斯蒂安没敢轻举妄动,他不知道这一声里面包含的意思究竟是同意还是反对。德里安见他傻坐在那,只得又补充了一句:“去吧,她大概在花园。”
塞巴斯蒂安领命,退了出去。
乔治亚娜正在花园的凉亭里画画,她注视着美丽的蔷薇丛,又看了看自己对照它画的丑涂鸦。突然,安宁的蔷薇丛后蹿出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乔治亚娜!”她定睛一看,是塞巴斯蒂安,便忙站起身来,“表哥,你怎么来了?”
“都说了不要再叫表哥了,叫我的名字。我来是叔父叫我了解一下新合作方的相关事宜。我说有话要对你说,他给我指路,说你大概是在花园。”塞巴斯蒂安说着,左右环视花园,“我从前来过几次你家,却从未来过花园。没想到竟如此清丽,看来,叔父的审美真是卓然。培育了这样美丽的花园,那么养育出这样美丽的女儿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乔治亚娜把碎发抬手别到耳后,借此遮挡一下泛红的耳朵:“对家父审美能力的肯定,我会转达;至于对我……你过誉了。”
“哪里有。如果乔治亚娜小姐有一面好镜子的话,只要看一眼镜子就会赞同我说的话。我接下来要去意大利一趟,回来的时候差不多能赶上你的十五岁生日,我到时候至少要给你带一面漂亮的好镜子回来给你做生日礼物。哦对,我找你是为了这个——过一周,有一场慈善晚宴,叔父应该会带你去。到时候可以请乔治亚娜小姐和我跳开场的第一支舞吗?我怕你追求者众多,提前预定一下为好,免得我到时候排队都挨不上号。”
“你太夸张了,塞巴斯蒂安,我没有那么受欢迎……好吧,开场第一支舞的舞伴位置,我会给你留着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的马车等在外面很久了,先失陪了,小姐。”
“路上当心,先生。”
一周很快过去,转眼间就来到了塞巴斯蒂安所说的慈善晚宴。乔治亚娜这次已经不再像上次参加聚会时那样紧张。她依然挽着德里安的胳膊入场,一路上还能自然地笑意盈盈地和诸位贵妇名媛打招呼。
慈善晚宴的开场舞之前,未婚的绅士小姐们早已用目光锁定好了自己一会儿准备邀请的或心仪的对象。其中当然也不乏有淑女看中了塞巴斯蒂安。
这时,塞巴斯蒂安却走上前去,面对主办方,大胆提议道:“我们是否可以以类似拍卖的形式,邀请先生们的舞伴呢?”
主办方先生眯了眯眼:“梅洛温少爷这样说,是有心仪的舞伴了?不是是哪个姑娘有如此殊荣,您又愿意拿出多少钱呢?”
塞巴斯蒂安揣着手,挺着腰背,环视全场。确定场上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后,高声道:
“六十金币!六十金币,我要请乔治亚娜.梅洛温小姐和我跳开场舞。”
全场哗然。
主办方看了看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远处坐着的乔治亚娜,推了推眼镜:“额,规则上当然是可以的,只是梅洛温小姐愿不愿意——”
“我愿意!”乔治亚娜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她顶着全场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如果只要我的一支舞就可以给孤儿院的孩子们筹得六十金币,那我相当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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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正文第二十一章 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