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猎风裹挟着白雪灌进窗棂。
江行云指尖猛地一颤，青瓷碗里的褐色液体险些泼在石砖上。
殿内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行云看着蜷缩在草席上的女人，喉头滚动，心头惧意翻滚。
女人的赤色眼瞳明明生得像琉璃，此刻却淬着刺骨的寒意，直勾勾地钉在她手腕上。
“国师这是转了性子？来晚了，却是为了对我好？”姬尧的声音冷若碎冰，分明身子冻得发抖，声音却翘得轻蔑，“往日里灌毒酒时，您的手可稳得很。”
那双赤瞳，状若凤翎斜飞，明明被关在冷宫中数年，却依然不见锐意，锋利睥睨。
江行云喉头滚动，掌心全是汗。
是的，她穿书了，穿成一本古代虐文里的同名同姓的人渣国师。
三个小时前，她熬着大夜在宿舍里面追更《女帝本纪》，再睁眼就成了书中臭名昭著、恶贯满盈的反派国师江行云，此刻正重复着原主最作死的名场面：给被废的长公主姬尧灌慢性毒酒。
原著里这碗毒酒折磨了姬尧整整三个月……
姬尧登基那日，第一件事就是挖了原主的眼珠，再敲断浑身筋骨，将她的尸首悬在城楼喂秃鹫。
想到这，江行云手又是一抖——
她还年轻，还不想死。
江行云意识到后，第一时间就把毒酒扔了，命人换成温暖的姜汤。然后她才匆匆赶到冷宫，误了时辰，才有了姬尧方才的发问。
但是原主行事本就阴晴不定，来晚了，姬尧只是讽刺几句，并未起疑。
指尖触到碗沿，江行云突然回神。她看着姬尧单薄的肩膀，发现她青灰色衣袍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 ——
原主为了控制未来的女帝，竟用掺了毒粉的鞭子抽打她。
掌心的姜汤还在发烫。这简直是血海深仇！
“本官……”江行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得不捏紧袖口藏起颤抖，“本官昨日夜观星象，见长公主命星晦暗，特备了驱寒姜汤。”
话到末尾，她又突然想起原主骄横的语气，连忙生硬地补上一句，“别以为本官是可怜你，不过是怕你死在冷宫，脏了本官的观星台。”
是，原主邪恶至极，为了折磨女主，竟然谏言皇帝，把关押女主的冷宫修在了观星台——
说只有这样，才能镇得住这个废公主。
姬尧睫毛猛地颤了下，她盯着青瓷碗里的姜汤，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睛发潮，冷笑一声：“呵，死了便死了，倘我不死，你休想好过！”
“喝不喝随你。” 江行云咬咬牙，截断话头，学着原主的样子把碗往前一送，“反正明日还要给你喂药，若是病死了，本官可要挨皇上训斥。”
但江行云毕竟没做过这渣国师的活，向前的同时，姜汁不小心溅了出来。
姬尧盯着她的手，发现今日这双纤长俊秀的手一如既往，缠着圈佛珠。
这是最让姬尧不齿的地方。
这种恶鬼，偏偏要戴着一串佛珠假装慈悲，呵，倘不知道这江国师真面目的人，定然会被她这人模狗样的外表、勉强称得上好看的手给骗了。
姬尧正在心头怒骂，却见江行云突然踉跄半步，瓷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姜汤泼湿了她的裙角。
江行云慌忙蹲下，指尖触到姬尧冰凉的手腕。
她愣了愣，突然想起原著里，姬尧的这双手日后会戴上镶满宝石的金镯，再亲手给自己戴上铁链。
惹不起。
一瞬间江行云喉咙发紧，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外袍扯下来，裹在姬尧肩上，“夜里太冷，别冻着。”
姬尧浑身僵硬。
夜里太冷，别冻着？
她在观星台的千个日夜从来就不知寒冷为何物，这一切都拜这个畜生国师所赐。
此刻江行云的指尖擦过她手腕的伤，明明轻得像羽毛，却让她浑身绷紧。
“国师今日，” 姬尧突然抬头，琉璃般的凤眼映着窗外皎皎月色，“莫不是中了邪？”
话音未落，她突然抓住江行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掌心，声音低沉而冷：“还是说，你又想耍什么新把戏？比如在姜汤里下蛊，想让我生不如死？”
江行云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的刺痛让她清醒。
看着姬尧眼底翻涌的恨意，江行云突然意识到，这位未来会踩着尸山血海登基的心狠手辣的皇帝，此刻已初现雏形。
女主毕竟有女主光环，就算是被虐待的时候也不会憋屈，而为了让原主死得更“得其所”，原主总是对着女主屡下毒手，一迫再迫，逼得女主恨极了她。
而女主心中恨意滔天，却从不向原主服软。
千个凄冷刺骨的夜，姬尧总恨恨地想着：江行云对孤做的种种，孤定会一一奉还。
江行云强忍着痛，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长公主多心了，本官不过是……”
“不过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当活祭品、没人给你做试验了？” 姬尧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笑：“国师当年在我母妃棺前发过誓，要让我生不如死，如今突然转性，当我是傻子么？”
当年她的母亲还是皇后，却被这贼人设计陷害，降为了妃子。
尸骨未寒，停灵之时，这畜生竟敢这般目中无人地许下誓言！
江行云心口剧震。她这才想起，原主与姬尧母族有灭门之仇：当初鬼迷心窍同另外一个大臣设计让皇帝废后，那大臣与姬尧母族有仇，而原主纯纯就是为了折磨姬尧才答应。
原主的行事没有逻辑可言，毕竟只是一个让女主黑化的工具人反派。
心中繁杂的思绪几乎煮成了一碗粥。
那怎么办？继续像原主那般行事么？她还不不想死，也不想死得如此凄惨。
可她现在流露关心，姬尧只当她还有别的算计。
没办法，谁让原主劣迹斑斑呢？
江行云眼一闭。
硬的不行，那只能来……软的？
江行云心一横。
她突然跪下，“公主若不信，” 佛珠在石砖上撞出清脆的响，“本官愿以三日不进食为誓，这姜汤绝无问题。”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舌头，原主怎会这般低声下气？
正后悔着，却偏见姬尧眼中一闪而的过的错愕。
自己赌对了。
姬尧果然愣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行云，心里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态的愉悦——
原来，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国师心甘情愿地俯首跪拜自己是这般感受。
但姬尧仍旧不相信这个恶鬼。
这是国师想出来玩弄她的新法子么？
姬尧盯着碎碗片上的姜汤，又垂眸看到江行云手上的佛珠，突然轻笑一声：“国师这是兴头来了，想扮观音菩萨？很可惜，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想跪，怎么不去宣政殿跪给诸大臣看？”
说完，她把碎碗片强硬塞进江行云掌心，转身钻进破棉被里，只留下颤抖的肩膀，“快滚，明日再来演你的慈悲戏码！别妨碍我就寝！”
不对，不是明日，而是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姬尧的动作又狠又快，碎片径直刺入了江行云的掌心，血珠从创口溢出，落在石砖上，晕成深褐色的一团。
江行云来不及喊疼，忽然脑中一滞——
一个机械声音响起：【宿主请注意，您对长公主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她对您的好感度。】
【好感度不够会怎样？】
【挖眼断筋，悬在城楼喂秃鹫。】
……这声音怎么能这么冰冷地说这种话？
书本中的剧情里面，原主经年累月地害了公主很多次，不仅是毒酒，还有人格上的折辱……
她浑身发冷，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危险：在姬尧眼里，原主的任何示好都是阴谋，而她此刻的温柔，只会让未来的女帝更加警惕，甚至激发她的恨意
“公主好好休息。”江行云强撑着起身，把外袍留在草席上，“明日本官带狐裘来，这冷宫的风太大了。”
她起身的一瞬，腕上的佛珠有一颗滚落。但她无暇顾及。
“不必。”姬尧的声音闷在棉被中，便显得没之前那般狠厉，“国师若真想赎罪，就把我母妃的牌位从杂物间搬出来，别让老鼠啃食她的名字！”
尽管没那么狠厉，但那声音里面的疏离冷淡，江行云仍旧能够明显感觉到。
江行云心口一揪。她想起原著里，姬尧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抱出母妃的牌位，发现上面全是老鼠咬痕，当场屠了整个观星台的人。
而她作为罪魁祸首……死相叫一个惨烈。
江行云闭了闭目，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这样。
“本官明日就着人办。” 江行云低声说完，转身走向宫门，铁锁的响声在寂静的冷宫里格外刺耳。
江行云忍着疼，咬牙取出碎碗片，突然间又听见系统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宿主改变剧情，原主记忆正在融合。警告：重要剧情节点不能更改，否则即刻抹杀！】
江行云猛地站住：【什么叫重要剧情节点？】
【到时候宿主会知道的。】
机械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对了，宿主可以在本系统中查看姬尧的对你的好感度哦。】
江行云打开面板，一个硕大的【-100】撞入眼帘。
她看着掌心溢血的伤口，突然想起小说里面那夜烛火摇曳的场景：姬尧把玩着银针，将染血的佛珠缠上她手腕，针尖抵住她颤动的眼皮……
这便是人渣国师悲惨命运的开端。
“这、这好感度能调整吧？”
【可以，一切皆有可能。】系统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以就好。”江行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旋踵离开宫门。
她毕竟看过原书，还知道些剧情，还没把坏事做尽，应该能活吧？
宫门 “吱呀” 一声关上，冷风拂过的姜汤痕迹。
姬尧从棉被里探出半张脸，盯着江行云离去的方向，忽然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了她。
她摸索片刻，半晌指尖捏起一颗佛珠——
这是那个恶鬼国师从不离身的东西，此刻却落在了她的草席上。
上面儿还沾染了江行云的血。
这颗圆润的木珠用上等沉水檀香木制成，本是温润沉稳的，但沾上了血，在月光下便显出几分妖异。
姬尧勾了勾唇，佛珠染血，与那道貌岸然的恶鬼真是相配。
恶心！
思及此，她突然起身，猛地将那颗佛珠狠狠抛掷。
江行云的东西，滚得越远越好！
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任何有关这个人的东西。
但念及今日那人骤施伏礼……江行云惶恐的声音犹充斥耳畔，那股莫名的愉悦又笼罩心头，让姬尧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啧，那人明日不还要来么？
届时倒看看她表现。
佛珠滚落的清脆声音，回荡在冷宫的房梁之间。
可佛珠虽然坠落，染就的鲜血却还残留在姬尧指尖……
恶鬼的血，与旁人的，有何不同？
姬尧将指尖送至唇畔，舔了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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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