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河村,夏季蝉鸣。
向晴静静欣赏着手中鲜红的嫁衣,水润的眸子里荡着几分对明天的憧憬。
随后她将嫁衣叠好,放置在炕的一角,又端起木盆里的脏衣服要起身去河边。
就在手递到大门上时隔壁院传来一阵摔砸声和凌乱的争吵声:
“你娘去哪里了,怎么还没回来!”
“没用的东西……”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
这些责备的话令向晴微微蹙了一下眉,她住进来才十天,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隔壁院的呵骂声。那家的孩子她见过两次背影,是个男生,闷闷的,不爱与人说话。看着十七八岁的年纪,很高,她目测得得有一米八多。
也是,整天挨骂怎么会活泼开朗。向晴边摇头边端起盛满脏衣服的木盆朝外走去。
推开老旧的木门时,挨排在一起的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刚开门,映入眸中的是个衣服上缝着许多旧补丁的妇女。
“张婶儿怎么来了?”向晴不算热情地问了一句,对眼前之人并无好感。
妇女轻轻一跺脚,脸上笑出褶子,“明天就是一家人了,还叫张婶呢,你该同刘川一起喊三婶才是。 ”
是啊,明天她就要与人家侄儿,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成亲了。
只因十日前她在外游玩,脚下一滑,与朋友一起坠入了河中。再次醒来时就被一个穿着古代农村服饰的男人救了上来。
向晴被水呛得止不住咳嗽,天旋地转间,一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中。
她穿越了!
还穿到与她同名同姓的女子身上。
原主家重男轻女,为让她哥哥娶媳妇,把主意打到了原主身上,又为十两银钱,要将她配给一个年过五十的屠夫。这屠夫是个老鳏夫,打死过两任媳妇,吓得原主想不开投河自尽了。
而自己也掉进河中,所以才碰巧导致了穿越?
在古代,没个男人做依靠简直没有活路。救她的这男人倒也可靠,说与她有了肌肤之亲,要对她负责。
那老鳏夫肯定是不能嫁的 ,向晴别无选择只得答应下来,顺势装病养伤住在了他家,没有回那吃人的向家。还好这几天与这个叫刘川的男人相处得不错,她暂时放下心来。
张淑兰见她一直不说话,握着她的手显得无比熟稔亲切,“大嫂呢,我来瞧瞧她。”
向晴就知道张淑兰没憋好屁,她最近经常找上门话里话外要房子和地,一点脸都不要。
听刘川讲,他爹去年才死,他三叔一家就迫不及待上门瓜分好处。还好他在衙门当差,大小算个官,他们多少有些忌惮,始终留着一丝颜面,没有太过。
向晴冷笑一声顺手把背后的大门关得更严实,“张婶还是回去吧,婆母已经睡下了。”
张淑兰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才酉时,天还早,大嫂怎么就睡了,我进去瞧一眼。”
向晴伸手一拦,下巴抬起,“张婶儿,我婆母身体不好,你进去惊扰了她怕是不好,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先回去吧。”
张淑兰这下彻底恼了,阴阳怪气道:“哟,这还没过门呢,就管起我来了。还叫上婆母了,未免有些掉价。”
向晴放下木盆,倚靠在门边,俯视着比她矮一个头的张淑兰,“刘川已经上我家提了亲送了聘,两家也都同意了,我就是她准媳妇。怎的,这板上钉钉的事,您说不让叫我就不叫啊。”
张淑兰咂咂嘴,拍拍胸脯,又抬手冲着向晴指指点点,“你居然敢顶撞我?”
“你这种忤逆不孝、不守礼节之人,知道村子里人都怎么说你的吗。说你还没成亲呢,就住夫家,不检点!”
这种话对于古代没嫁人的小姑娘来说攻击性很强,但对于她一个现代人来说,就像挠痒痒一样,“我生病住在未婚夫家里,他照顾我怎么了。果真这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你,你你……”张淑兰被噎得说不出话,边怒目瞪着向晴,边竖着手指头指她。
“哦对了,说起刘川。”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张淑兰,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威胁的挑逗,“一会他就下值回来了,要不您和他说。”
张淑兰看了眼村口的方向,脸上滑下两滴汗,她拍了两下手,没好气地说:“不用了!既然大嫂睡了下,那我明日再来。”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欺软怕硬的货色,向晴冲着张淑兰的背影呸了一口,又搬起木盆,刚要抬脚离开,隔壁的大门也吱呀呀地响起,听着比刘家的门还要破旧。
接着一个穿着身黑粗布麻衣的少年步伐不稳地走了出来,他背着对她,顺手关上木门,不停地咳嗽。
少年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带着热意的晚风抬起他的发梢,他拖着一条跛脚的腿,整个人仿佛打破了风的形状,踉跄摇晃地前行。
门关严后,他悠悠转过身,浑身似萦绕着胭凉的鬼气。
应是感受到了一直盯着他的那道视线,少年抬眼,带着不属于活人感的凝睇,看向她。
他的眼睛狭长,眉骨深邃,那双眸色深沉如霜,让人无法忽视的鼻子高耸挺拔。
墨发凌乱,额头被黑发盖得严实,嘴角还挂着点猩红的血迹。
之前只见过这少年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正脸,不知怎的,心跳莫名跳得快了起来。
“喂,你这是去干什么啊?”向晴自来熟地问。
她正静静等着他的回答,却发现他踉跄着步子朝前走了。
人家压根不理她。
向晴鼓起嘴,抱着木盆就往河边走去。
她与他走的一个方向,默默跟在他身后。
夏天太阳也落得晚,她将手撑在额头上遮着太阳,时不时抬头用余光扫一眼前面的少年,他的墨发垂在身后,随着晚风不规则地扬起飘荡。
又走了一段路,一群小孩正在溪边的大树下嬉戏打闹。
那群孩童在少年到来后就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怨恨、歧视、嘲笑让向晴非常不适。
这些孩子还那么小,是怎么能露出那样的眼神呢?都给她整出幸福者退让原则了。可那少年又做错了什么,让他们这么不待见,跟见了仇人般。
她默默加快步伐,几步到了溪边,放下桶,拿起脏衣服洗了起来。
“扫把星还敢出门呢。”
“我要是这个畜生,早躲家里不敢见人了。哈哈哈哈哈。”
“你看他一瘸一拐的,估计又被他爹教训了一顿,真是活该。”
向晴真想捂耳朵,手中搓洗的速度更快了。
“嗳!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啊!”
几块石头咚咚落地,砸在地面扬起尘土。
向晴屏息凝神,无语地向后看去,那群孩童正围在那个少年面前,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朝他脚下扔石头吓唬他。
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向晴默默念了好几遍,本来穿越到这陌生的朝代和环境就已经够倒霉了,不能再管那些破事了,万一惹火上身怎么办。
可她忍着火气,攥衣服的指尖变白,手中的粗布被攥出无数道折痕。
“克星!夺了他哥的命才出生,他爹娘怎么没打死他,丑八怪,怪胎!怪胎!”
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向晴总觉得他们说的这句话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哪里熟悉。
说话的孩童是个小胖子,他越说越气愤,又捡起一块石头抬起手瞄准了少年的脑袋,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起石头效仿。
“嗳,周萤渡,小爷跟你说话呢!你这装聋作哑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怪胎就活该下地狱,连你娘都嫌弃你,不愿管你,你还恬不知耻要留在村子里祸害大家吗!”
等等!他说什么!那少年叫周萤渡?
那不是她看的那本小说里的大反派吗。她不仅穿越,还穿书了,要不然怎么会感到这一幕这么熟悉。
爱赌的爸,病弱的妈,幼小的妹妹和破碎的他。对上了,全对上了。
周萤渡很坏,杀了许多人,还是男主最大的绊脚石。骂周萤渡的读者占大多数,可是她的口味就是与大众不同,周萤渡很有魅力,尤其在见到真人后,她觉得周萤渡比书上更有吸引力了。
她放下衣服,舀起一大盆水。
向晴知道多管闲事不好,但就这么干看着她也做不到,都瞄脑袋了,出人命了怎么办。
“周萤渡,你敢不理我!”
小胖子捏紧了手中的石头,正要扔出去,突然哗啦一声!
脚下被泼了一地水,浇湿了他们几人的鞋子和裤腿。
向晴一手抱着水盆,一手叉着腰,“我说你们小孩家家的,就学会欺负人了,半点教养也没有,也不知道什么人教出来的啊。”
周萤渡掀开眼皮看去,又是她,那个总偷窥她的老鼠。
在她出现后,他双手发抖的病状似乎开始减轻。
他幼时就有这种病状,平时会手抖、呼吸急促,严重的时候还会感到窒息,眼前会出现一团团的黑影,像要裹挟钻入他的身体,把他吃掉般。
只是这次病状似乎消失得快了些。
几人先是一懵,空气沉默了片刻。直到不知道谁说了声,这就是刘川哥明天要娶的新媳妇。
小胖听懂了她的话,脸上的横肉都聚在了一起,两只眼睛眯成了缝,气冲冲开口:“你敢骂我爹娘!”
“这是我娘在镇上给我做的新鞋,你给我泼脏了。赔我!”
“就不赔。”向晴为了更有威慑力一点,倏地提高音量:“我说的实话,不服气啊,不服气叫你们家大人来。他们不会管教孩子,自然有人替他们管。”
小胖眼里冒着火气,“你是外村的,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维护这个怪胎做什么,他就是个祸害,你迟早会被他害死的。”
向晴不以为意,她当然知道周萤渡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书里对他身世的描写一带而过,不了解他幼时具体经历过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村里还有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向晴。
论谁从小在这种霸之意志的环境下长大能不黑化?
“你们这样污蔑他,下地狱的不是他,而是你。别在这跟我扯皮,去,叫你们爹娘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教育孩子的。”
“我呸!狗咬吕洞宾。”小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瞪着向晴,“不识好歹,等着被他克死吧!”
他留下一句话,带着孩子群走了,临走前还不忘阴恻恻看了那少年一眼,那眼神有警告之意,似乎是今天欺负他没欺负尽兴,铆足了劲等下一次。
向晴走到他面前安慰:“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周萤渡摇摇头,在他们动手前,她就出现了,所以他还未来得及受伤。
二人四目双对,向晴捕捉他眸中淡然的冷漠,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行。”
向晴明显感到少年的身体因为她的触碰而发僵。
她故作轻松地收回手,撇开话题问:“天快黑了,你这方向是要去山上?”
他没有理会,向着前面走去。
向晴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她知道他脸额头上有胎记而留下的疤痕。看小说时她就迷恋他不完美的脸,恰恰是这种别样残缺的美给赋予了周萤渡更大的魅力。
如果他是她的就好了。
为什么要如果,曾经喜欢的纸片人现在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完全可以是她的。
就像拥有一个手办那样。
向晴不太在意刚才的小插曲,哼着歌,重新拿起棒槌敲衣服。
一棒子下去。
少年干净清灵的嗓音响起:“我要去找我娘,天色渐晚,她还没有归家。”
向晴忽然停住,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动听,有蛊惑人心般的魔幻,又如洒满阳光的雪地上,阵阵寒风裹挟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透润进心底。
她道:“那你早去早回。”
身后再没有了动静,向晴又废了些功夫洗完衣服,拧干水,抱着木盆往回走,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微笑。
可瞬间笑容又止在了脸上,刘川这会也该到家了,明天……
真是难以抉择,与一个认识几天的人成婚,属实有点太快了。
可如果不成亲,就得被不当人的向家人卖给老屠夫。思绪乱飞着,没走两步,一穿着官服瘦瘦高高的人面冲她而来。
向晴停下脚,略带疑惑地看他,没等她开口询问,那男人就作了个揖,“你就是向晴吧,我叫小伍,是刘大哥的好友,刘大哥要我给你传个信,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让你在家中躲好,千万不要外出。”
明天他们就该成亲了,他作为新郎官今晚家都不回了?
向晴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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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