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忱是吗？”女医生带着和蔼的笑容对着坐在椅前高挑清癯的青年问道。
“嗯。”陈明忱淡淡应了声。
“这个药呢，一天分两次。还有我建议你可以多晒太阳，或者购买一些维生素D......”
医生后面说的话，他已经没什么心情听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脑中思绪已经发散到九霄云外。直到医生轻轻叩响桌面示意结束，他才收回思绪，拿起物什离开。
陈明忱刚走出来时，日头正烈。他向来不喜欢阳光，步履生风，本打算去内设憩园的凉亭里坐坐。忽然想起医嘱建议他多晒太阳，促进维生素D合成；他站在原地思忖一番，还是转身走到长廊边，挑了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坐下。
陈明忱的坐姿端正，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一长串对话被尽数删减，最后只余下零星几个。
他盯着手机，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香樟枝桠覆在廊檐上头，影子叠在地面，青年身在其中，反而仿佛与周遭的景物隔了一层薄膜。
他的墨黑长眉如远山含黛，长睫浓密似鸦羽，眼尾细长，面带霜雪般的冷意，半长发丝静静垂在肩际，光漫在雪白的肌肤上，几乎融为一体。
凝视屏幕许久，他才慢腾腾按下发送键。
【佴cc：你还好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消息发出的瞬间便出现了一个鲜红刺目的感叹号，下方跟着一小段提示词。
手掌不自觉松开，手机从半空中掉落，屏幕砸出细密裂痕。
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还在紧张什么？陈明忱想着。
天已经黑透了，像一头伏踞的巨兽，不容分说地占领了天地，让人莫名发寒。
哦，好像有点晚了。
再过一会他的直播多半也要开了。想到这的陈明忱心中微动。十指并拢，双掌合起贴在鼻梁处，掌心顺着鼻骨慢慢往下捋。随后撑起身子，捡起手机，从兜里摸出的曲别针将手机卡取出，找了一个垃圾桶把手机丢了进去。
他站在门口等待，晚间清风习习拂过他的发梢，眉眼恹恹。衣袂被风吹起，明明静立在原地又像无法触及。
城街灯火通明，车流来往不息。
陈明忱伫立在夜风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忘记先提前给管家打电话通知派人来接了。心中顿感无奈，自尊心不允许他回去翻垃圾桶把手机再捡回来，只能步行去最近的手机售卖店，打算先买一台新的回来。
熙攘的街道，灯火阑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走的都不急。角落里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女孩身边放着泡泡机，以大楼作为背景，泡泡烘托氛围，摩拳擦掌准备拍个漂亮的照片。
“这个姿势可以吗？”亚麻色头发的女孩摆好pose询问正在给她拍照的橙衣女孩。
“我觉得吧，你动作大一点更有感觉。往左走一点点，对对。”橙衣女孩端着手机，不停地切换角度。
“我已经累死了，救命啊......我想吃晚饭！不让人民吃饱，人民怎么给你干活？”
“哎呀没事没事，稍微等我一下下，我们好不容易出趟门，当然要拍好了，站好。”
“看！帅哥！”
“这种伎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过时了，还不如飞碟呢。你最好别动，不然重新摆你就等着吃夜宵吧。”橙衣女孩一只眼睛闭着聚精会神调整角度，出言警告。
怎料亚麻发色的女孩蹦蹦跳跳跑到橙衣女孩的身边不停摇晃着她的肩膀，语气是难掩的激动：“真的有啊啊啊！他过来了！这个人我看好像不是红的明星，我可是长期上网冲浪冠军选手，要么他是十八线小明星要么是素人，你说我去问他联系方式能问到吗？”
“哪里？”橙衣女孩晕头转向，只感觉头上有星星在转。
亚麻色头发的女孩伸手一指，身着一袭白色风衣的青年正朝她们走来。他的袖口是可调节的束口设计，露出的手腕莹白。内搭的灰色高领羊毛衫将修长的脖颈严密遮住，不露一丝风光。
周遭的泡泡有了自己的意志，不沾他的身，也不肯远离，只围着他缓缓旋绕。大大小小，浮浮沉沉，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柔色，朦胧得像一场没醒的梦。
月下惊鸿影, 疑是画中仙。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坏了，可以借用一下吗？”青年的声音似山间潺潺流水，清灵悦耳。此时他微微垂首轻声询问，说话时睫羽扑扇宛如蝴蝶振翅。
“好啊好啊......”
少女本就因那扑面而来的美色有些喘不过气；她一会儿正正衣领，一会儿拍拍衣角。青年立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半个头，淡薄香气悄然漫入鼻尖。乍听他的声音，她就像被蛊惑了一般，从好友手中抽出手机，递向对方。
陈明忱托着她的手将手机接过，看了眼时间，心下稍微放松。低头迅速发了一条短信，便将手机递还，向少女表达感谢后便仓促离开。
“噢我的天啊......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诶对了，你手机卖吗？”亚麻发色的少女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青年离开的方向愣怔了半天，缓了口气转头激动地问好友。
“你有病？你忘记你刚刚要干什么了吗？请你重新摆pose吧！花痴！”橙衣女孩扶额没好气地说。
“呃......我还可以吃晚饭吗？”亚麻发色的女孩语气瞬间萎靡。
“想都别想。”
身后人群的喧嚣声仍密密匝匝地压过来，嘈杂、黏稠，像一片退不去的潮。他的脚步越走越快，那些声音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明忱拐进了一条老式居民弄里。他靠在一堵水泥墙上，眼睑低垂，身体战栗，唇不住地着喘息，呼出一片白雾。自从与那人分手后，他已经很久没和陌生人说过话了；除了偶尔去复查一次，他基本只待在家里，以至于他现在只是和人简短地说上一段话就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手心沁了一层细汗。
也不知道刚刚那个人的手机有没有沾到，要回去再道一个歉吗？这样太奇怪了。
陈明忱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视到一小团黑影。
那是一只壁虎。
壁虎扒在墙上，它似乎要过去，但刚刚陈明忱突然靠在墙上把他吓住了，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点恶心。
陈明忱离开墙让它过去。
他看了一眼入口。弄里的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像一道界限将里外割开：里头幽暗静谧，外头灯火喧闹。
算了。
陈明忱继续往深处走，这条小道出去，再走一会就可以到最近的商城。他和管家约定的位置就在那里。
他先前本想再走一会儿，买完东西再自己打电话。可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他也没戴表，不知道时间，心里一道声音不停回响：要是错过了他的直播怎么办？
那个人直播的时间只固定每周一三五，每次两个钟，今天刚好是星期五，错过了要隔两天才能再次见到他。
幸好他的脸还可以，小姑娘一般都不会拒绝他。陈明忱在心里暗暗感谢他母亲的基因压过了父亲的。要是他长了一张和父亲相似的脸，估计就和他姐姐一样，一出场，路人就会自动退避到三丈之外。
过程虽有些曲折，结果还算可以。陈明忱心情好了些许。
“啪嗒——”
声音很像水滴砸在地上，也许是哪个生锈的水管漏水了。陈明忱环视四周，周围环境昏暗，下一个路灯还有一段距离，他找不到水声的来源。
“喵——”
一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它要是不出声，陈明忱这一脚八成已经落下去了。他怔了一下，随即抬腿，直接绕开。
陈明忱稍微有些疑惑它何时出现在这里，自己竟毫无察觉。
不过只是一段小插曲。他不喜欢小动物，也没兴趣逗它，眼下只想回家。
他脚步生风，黑猫还是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喵喵叫。
“Stop——听着，我没有肉肠，也没有猫条。你也只是一只身价看起来不超过3000块的普通黑猫，既不是森林猫，也不是阿比西尼亚猫。只是一只黑猫，仅此而已。”他停下和它说。
这个猫咪是听不懂人话的。陈明忱继续往前走，小黑猫依旧死死跟着他。
陈明忱有点不耐烦了，他几乎想恶毒地一脚把它踢开。
这只黑猫紧紧贴着他的裤腿，已经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逼得他不得不小心着，免得踩到它。
“而且你是流浪猫，很脏，你应该去找流浪人搭伙，而不是找我，真的。”陈明忱走到下一个路灯蹲下，与它对视。
黑猫看他蹲下，主动的过去舔舔陈明忱的手指，咪呜咪呜地叫。把他的手指舔的湿滑，泛着一层晶莹水光。
好恶心，都是口水。陈明忱用猫咪的脊背把口水擦干净。
这时陈明忱才看清它的全貌：长的不好看，瘦小，毛发也不怎么样。勉勉强强能看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对眼睛是偏深的绿，它的眼珠在猫里算得上少见。陈明忱要养的话，找个同色眼睛比它品相好黑猫完全不是问题。简而言之，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丑猫。
“现在看你连3000块都不值，丑的实在讨人厌，身价分文不值了。趁早哪来滚哪去吧。”陈明忱蹙眉，起身继续朝目的地进发。
这个冷心肝、恶毒的人，无论哪个人来都会被他羞辱的无地自容，哭泣着跑走。
没关系，小黑猫它不是人，它才不在意。
黑猫依旧跟着陈明忱，尾巴高高地竖着。
陈明忱出了小巷，步行许久。他有点累了，便拐进一家便利店。
问过店员，走进卫生间，在水池下用冷水冲干净手。买了几样东西，走到收银台面前，把银行卡递过去，刷卡支付。
付款完成的陈明忱坐在店内用餐区的角落咬着面包。黑猫终于察觉到了这个人类的冷漠，就安静的坐在他附近，不靠近。一人一猫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便利店内没什么人，收银员为了店里的卫生和顾客体验，他抄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小黑猫被扫帚吓得的到处逃窜，时不时发出尖锐地叫声，最被驱离便利店。
陈明忱没有阻止，这只猫妨碍它很久了，被赶走刚刚好。
脑子小的动物就是蠢笨，它要是躲到自己的脚边，他可能还会因为不想被打扰而帮它一下。
他并不是一个烂好心的人。养这只猫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丑的不行，被他的朋友看见一定会被笑死，或者怀疑他被东西上身了。
它出去之后就会转头就去黏下一个人。这猫绝对是个势利眼，看他穿得不错就巴巴地凑上来；然后找个心软的冤大头，像刚才那样黏着，顺理成章被收养。也可能碰上个跟他一样——不，比他还恶劣的人，直接一脚踢开。
先得带它看医生，再送去梳洗，还得买一堆进口营养品、药、玩具，外加宠物专用的饮水机、烘干箱、牙刷、洗耳液、湿巾……对了，还要专门请人训练它听指令。
猫这种东西还时时刻刻想逃，不恋家，被人一赶就走。没准它的新主人刚为它置办好一切它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费尽心思找到，再见面只会当他是陌生人，咪咪叫着躲起来。
陈明忱微不可查地轻嗤一声。
他果然最讨厌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