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浅淡的桂香扫过师大校园,半个月枯燥难熬的新生军训彻底落幕。
操场上整齐的迷彩方阵尽数散去,喧闹的人声挣脱了口令的束缚,肆意漫在空气里。晒得发烫的跑道慢慢降温,路边的银杏才刚刚染上浅浅一层嫩黄,风一吹,零星几片碎叶轻轻打着旋落下,落在崭新的柏油路上,温柔又鲜活。
许清霜和唐语盈刚换回常服,一身清爽。
唐语盈挽着许清霜的胳膊,晃来晃去,眉眼亮晶晶的,满是解脱的雀跃:“可算不用站军姿了!清霜,我真的要疯了,这半个月每天晒得头昏脑涨,我感觉我黑了两个度!”
许清霜抬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还好,不算明显。”
“你当然不明显!”唐语盈委屈巴巴地捏了捏许清霜的胳膊,“你天生冷白皮,晒不黑就算了,还越晒越通透,我真的羡慕哭。”
许清霜笑着没再接话。
……
军训的日子枯燥重复,日日烈日当头,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偶尔抬眼,就能望见不远处经管院方阵里那个挺拔的身影。
沈寒玉永远站得笔直,清冷矜贵,从不偷懒懈怠,也从不主动合群。周遭喧闹嘈杂,他永远是最安静、最自律的那一个。许清霜无数次下意识侧目,心里早已习惯这份遥遥相望的安稳,只是从前许清霜总骗自己,这只是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本能默契,无关心动。
可有些情绪,早在朝夕相处里,悄悄变了质。
正闲聊着,不远处树荫下扎堆的几个女生,细碎的交谈声清晰地飘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落入耳底。
“终于军训结束了,我终于有机会了!”
“你还惦记着沈寒玉呢?别想了吧,太高冷了,我好几次想搭话都不敢。”
“高冷怎么了?人帅家境好,性格又稳,这种极品学长新生里独一份啊。我今晚就去要微信!”
“我听说他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像叫许清霜?”
“嗨,青梅竹马都是幌子呗,哪有从小到大不避嫌还纯友谊的?估计就是捆绑炒作,真有关系能藏这么多年?我看就是普通朋友,咱们都有机会!”
“也是,没见过他俩同框,说不定就是旁人瞎传。等下我去堵他,看他加不加我微信。”
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刻意的揣测与轻视。
――
她们看似随口闲谈,字字句句都在默认许清霜和沈寒玉的关系是假的,甚至暗讽许清霜靠着所谓青梅竹马的名头蹭热度、捆绑他。
换作从前,许清霜大多一笑置之,懒得辩解。
可不知道是不是初秋的风太燥,还是方才军训落幕、心绪松懈,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淡淡的不悦。
我许清霜的十几年岁岁朝夕,是旁人随便一句“幌子”就能概括的?
唐语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压低声音愤愤道:“真够无语的,没了解过就乱讲,什么叫幌子?他俩从小到大的情分,是她们随便就能揣测的?”
许清霜按住想上前理论的她,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清冷的笃定:“没必要生气,随口闲谈而已。”
话虽如此,心底的别扭却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两道修长的身影并肩从落金路方向走来。
为首的少年一身简单黑T黑裤,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冷淡,周身自带疏离干净的气场,正是沈寒玉。
他身侧跟着一个眉眼张扬、气质痞帅的男生,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笑容散漫不羁,是沈寒玉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程景睿。
两人家世相当,性格却截然不同。沈寒玉沉静克制,寡言内敛;程景睿开朗外放,随性洒脱。
两人一路走来,身姿优越,瞬间吸引了路边所有人的目光。
程景睿随口跟沈寒玉聊着天,目光随意扫过树荫人群,可在瞥见许清霜身侧的唐语盈那一秒,脚步骤然一顿。
方才还散漫带笑的眼神瞬间定住,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失神与惊艳。
阳光落在唐语盈白皙的脸颊上,少女眉眼明媚,唇线柔软,鲜活又漂亮。
程景睿就那样直直看着唐语盈,眼神凝滞,一眼沉沦。
许清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悄悄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而沈寒玉的目光,自始至终,从人群缝隙里精准穿出,稳稳落在我身上。
那几个闲谈的女生见沈寒玉出现,瞬间收敛姿态,整理着衣角,跃跃欲试,互相眼神示意,准备上前搭话要微信。
换作从前,沈寒玉向来懒得应付,只会冷漠避开。
但今天,沈寒玉他没有。
沈寒玉抬步,径直朝许清霜说走来。
许清霜看着那几个女生即将上前的动作,心底那点小执拗彻底冒了出来。
不等她们靠近,我主动抬步上前,快步走到沈寒玉面前,抬手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
许清霜抬头看着沈寒,声音清亮,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沈寒玉,走了,我带你去吃饭。”
……
动作自然亲昵,语气熟稔笃定。
周围瞬间一静。
那几个准备上前要微信的女生,脚步僵在原地,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神色尴尬又错愕。
她们方才笃定的“只是幌子、毫无关系”,此刻被许清霜这一个动作,狠狠打碎。
程景睿终于从初见失神里回过神,挪开黏在唐语盈身上的目光,挑了挑眉,看热闹似的看向沈寒玉,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沈寒玉垂眸看着我攥着他手腕的手,眼底清冷尽数融化,翻涌着温柔的纵容。
而后,沈寒玉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旁边脸色尴尬的几个女生。
沈寒玉向来待人温和,极少有冷意,可此刻眼底的疏离与淡漠,显而易见。
不等旁人开口,沈寒玉声音低沉清冷,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我和许清霜的关系,轮不到外人随意揣测议论。”
没有含糊,没有回避,坦荡又护短。
周遭彻底安静。
――
那几个女生脸色瞬间红白交加,局促地低下头,再也没有方才闲谈时的肆意。
可许清霜还没打算就此作罢。
许清霜抬头,唇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神却清亮锐利,不卑不亢,顺着他的话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几位同学,闲来无事可以聊风景、聊学业。随意编排别人,随便定义别人的关系,不太体面。”
“不了解,就别乱评价。不认识,就别乱造谣。”
许清霜从来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只是从前懒得计较这些流言。
一番话说得温和有礼,却句句有力,直接堵得几人哑口无言。
她们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满脸窘迫。
唐语盈瞬间扬眉吐气,站在我身后,底气十足,暗暗冲我比了个真棒的口型。
程景睿靠在路边银杏树干上,笑得更玩味了,低声对沈寒玉调侃:“可以啊你,你家这位不仅好看,还够刚,护夫挺到位。”
沈寒玉没理兄弟的打趣,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寒玉轻轻捏了捏许清霜的手心,像是在安抚我方才动气的情绪,又像是在无声回应我的维护。
“走吧。”他低声对我说。
“嗯。”
许清霜松开方才紧绷的心绪,任由他牵着我的手,转身朝着落金路走去。
程景睿立刻回过神,眼神不自觉飘向身后的唐语盈,连忙跟上两步,主动搭话,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无数度:“这位美女同学,一起顺路吗?我跟寒玉去食堂,刚好一道。”
唐语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帅气的男生会突然搭话,微微挑眉,礼貌点头:“可以。”
――
四人并肩走上落金路。
这条路两旁栽满老旧银杏树,初秋枝叶青黄交织,风一吹,细碎叶片簌簌飘落,铺在石板路上,安静又温柔。
路上行人稀少,隔绝了主干道的所有喧嚣。
走了几步,程景睿实在忍不住,目光黏在唐语盈侧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拘谨:“我叫程景睿,沈寒玉发小。敢问美女同学芳名?”
唐语盈被他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声道:“唐语盈。”
“唐语盈……”程景睿低声默念一遍,眼底笑意更深,“名字真好听,人更好看。”
直白又真诚的夸赞,让唐语盈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许清霜走在身侧,悄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悄悄失笑。
素来浪荡不羁的程景睿,居然也有一眼沦陷、主动腼腆的一天。
身前,许清霜和沈寒玉并肩走着,步子缓慢闲适。
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与喧闹,落金路的风温柔拂面。
……
沈寒玉侧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刚刚生气了?”
许清霜坦诚点头,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有一点。”
他问:“为什么?”
许清霜垂眸看着沈寒玉的手,声音轻轻软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思:“她们说我们是幌子,说我捆绑你。”
沈寒玉脚步微顿,转头认真看向我,眼底盛满细碎的温柔与认真。
“不是幌子。”
他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从来都不是。”
“是我从小到大,心甘情愿的偏爱。”
秋风掠过银杏枝叶,簌簌作响。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瞬间发烫,心底像是被初秋的暖阳填满,软软的,甜甜的。
他从不会说热烈直白的情话,可每一句随口而出的真心话,都比情话更动人。
许清霜抬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那以后要是还有人乱讲怎么办?”
沈寒玉看着许清霜,眸色沉沉,温柔又笃定:“我挡。”
“所有闲话,所有揣测,所有觊觎。”
“我全部挡干净。”
“真的吗”
“真的”
他从不给旁人窥探议论我们的机会,从前是含蓄守护,如今,愿意大大方方为我撑腰。
许清霜望着沈清隽温柔的眉眼,心底那些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情绪,此刻愈发清晰。
原来许清霜不是单纯习惯他的陪伴。
原来许清霜会因为旁人诋毁他、揣测我们的关系而动怒,会因为沈寒玉的偏爱而心动,会因为他的维护而满心柔软。
――
青梅竹马的习惯之下,早就藏了一颗悄悄沦陷、日久深情的心。
落金路尽头的食堂安静雅致,窗外就是成片银杏林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我们身上,温柔绵长。
身后,程景睿还在笨拙又积极地找话题跟唐语盈聊天,全程目光寸步不离,满眼惊艳与欢喜。
前路风轻叶软,岁岁秋光初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