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九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暴雪从十二月二十日开始,到二十四日还没有停歇的迹象。马尔福庄园被埋在一层厚得不可思议的银白色之下,孔雀们躲进了花园南翼的暖棚,喷泉结了冰,那些永远不凋的白玫瑰在雪的重压下低垂着头。
“这该死的天气。”卢修斯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银灰色的眼睛掠过窗外模糊的雪景。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谴责一桩严重违背贵族礼仪的罪行。
纳西莎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织一条围巾——墨绿色的,带着银色的暗纹。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羊毛线之间,偶尔抬头看一眼客厅地毯上的两个男孩。九岁的哈利和德拉科正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炉火前的地毯上,摊开的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瓶在他们周围散落成一片混乱的战场。
“你的字像鸡爪刨出来的。”德拉科说,用他的羽毛笔尖戳了戳哈利面前的羊皮纸,“瞧瞧这个‘P’,足足歪了四十五度。父亲说要写一手漂亮的字,否则会被纯血家族耻笑——”
“那我就不去跟纯血家族说话了,”哈利头也不抬,继续在羊皮纸上奋力划拉,“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们。去年圣诞节那个什么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姐,她掐了我的脸,掐了整整三分钟。说我的脸像面包。”
“阿斯托利亚才没有掐你的脸,”德拉科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只是——她只是碰了一下。而且你当时在偷吃布丁,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活该被掐。”
哈利终于抬起头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记得她叫阿斯托利亚?你记得她碰了我的脸?”
德拉科的脸迅速涨红了。“我当然记得!我什么都记得!你的脸被掐了的蠢样我怎么可能——”
“你们两个,”纳西莎平静地打断他们,“围巾打好了。哈利,过来试试。”
哈利爬起来,拍了拍长袍上沾的灰——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原本是德拉科去年穿小的,纳西莎改了改尺寸,添上银色的滚边。他赤着脚走到纳西莎面前,乖乖地低头让她把新围巾绕上他的脖子。墨绿色的羊毛柔软而温暖,贴着他的下颌,像一只熟睡的小猫。
“太长了。”德拉科从地毯上跳起来,双手叉腰评价道,“你看他,围巾都快拖到膝盖了。像一条——像一条没脖子的傻蛇。”
“傻蛇?”哈利从围巾的层层叠叠里探出半张脸,绿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蛇吗?你爸不是说马尔福家是蛇佬腔的后裔?”
德拉科的嘴张开又合上,显然在“炫耀家族血统”和“不承认母亲的作品不好看”之间陷入了短暂而痛苦的挣扎。
纳西莎忍住了笑意,动手把围巾在哈利脖子上重新绕了两圈,打了个精巧的结。“这样就不长了。”她说,然后轻轻拍了拍哈利的头顶,“去穿上袜子。地板凉。”
“我不冷。”哈利说,但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德拉科突然蹲下去,从墨水瓶旁边抽出一双灰色的羊毛袜,重重地扔到哈利脸上。“穿上!谁想看你冻出感冒来传染我!”
哈利接住袜子,低头看了看——那双袜子明显是新织的,针脚细密,边缘有一圈银色的蛇形花纹。他抬头看向德拉科,后者已经转过身去,假装对窗外的大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谢谢,仓鼠。”哈利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再叫我仓鼠我就——”
“好啦好啦。”哈利开始往脚上套袜子,动作笨拙,左脚差点穿进右脚,“这袜子是你妈织的?”
德拉科的耳朵尖又红了。“不是。不是。是我——是我让多比去买的。用我的零花钱。母亲最近一直在给你织围巾,没空织别的,我怕你冻死在我们家地板上,那地毯会很脏。”
哈利穿好袜子,赤脚踩了踩地毯,然后抬头看了看德拉科的背影。他的后颈露在长袍领口外面,有一小片皮肤泛着浅粉色。哈利蹲在地上,朝他喊了一声:“喂。”
德拉科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
“好看吗?”哈利指了指脖子上的围巾,又指了指脚上的袜子,咧嘴一笑。他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整整齐齐,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
德拉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丑死了。袜子颜色不对,围巾——围巾太长了。”
“你说过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德拉科转身走回地毯上,踢开一个墨水瓶,赌气似的坐下来,“别以为母亲给你织了条围巾你就能得意忘形。父亲说了,等雪停了就给你请个礼仪教师。你要学的多着呢,波特。走路,吃饭,说话,写字——”
“说话也要学?”哈利歪着头,“我说话有什么问题吗?”
“你管我叫‘仓鼠’。”
“你就是像仓鼠啊。”哈利蹲在他旁边,凑近了看他的脸,“你看,你头发是白的——”
“铂金色!”
“脸是尖的——”
“这叫贵族轮廓!”
“而且你一着急就会鼓腮帮子。”哈利伸手戳了一下德拉科的脸颊,“像这样。”
德拉科像被火烧了一样往后一缩,险些撞翻身后的墨水瓶。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不准碰我!你这个——你这个——”
“仓鼠。”哈利笑嘻嘻地说。
“波特!”德拉科扑了过来。两个九岁的男孩在地毯上扭成一团,羽毛笔被压断了,墨水瓶倒了,纳西莎刚织好的围巾从哈利的脖子上松脱下来,缠住了德拉科的脚踝。两人挣扎着爬起来,又绊倒,像两条互相缠住的蛇。
卢修斯终于转过身来,面向那团混乱。他的表情介于“想用魔杖把两个人都石化”和“想重新读回报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之间。最终,他选择了后者。“纳西莎,”他说,“你能不能管管他们?”
纳西莎正在重新捡起散落的毛线球。“他们玩得很开心。”
“这看起来不像玩。”
“这是马尔福式的玩。”纳西莎把最后一个毛线球收进针线篮,“卢修斯,你小时候和西茜打架的时候比他们凶多了。”
卢修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重新转向窗外。雪还在下,厚厚地堆积在花园的树篱上,压弯了紫杉的枝条。远处,他隐约看到暖棚的屋顶几乎被雪完全覆盖了。他打算开口吩咐家养小精灵去清理——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哈利正躺在地毯上,胸口起伏着喘气。德拉科压在他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掐着他的脸颊,把哈利的脸挤成一个滑稽的鬼脸。“叫‘德拉科’,”德拉科说,声音里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凶狠,“叫我‘德拉科少爷’。”
“仓鼠少爷,”哈利说,绿眼睛里全是笑意,“仓鼠少爷德拉科——”
“我要掐死你——”
“好啦好啦,”哈利一边挣扎一边笑,声音断断续续的,“德拉科。德拉科。你赢了。快松开,我的脸要变形了。”
德拉科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地毯上,两人肩并着肩,一起喘气。炉火在他们上方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双生的树。
纳西莎安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哈利泛红的脸颊移到德拉科微微翘起的嘴角,然后移向卢修斯——后者已经转回了身,正用报纸挡着脸,但报纸的边角在轻微地颤抖,像是被某种来自内部的力量掀动的。
当晚,晚餐过后,纳西莎宣布了一个消息:“明天圣诞节,格林格拉斯一家会来做客。还有帕金森一家。还有诺特先生和他的儿子。”
德拉科原本正在喝他的热巧克力,闻言呛了一口。“西奥多·诺特?那个阴沉沉的小子?”
“礼貌一点,德拉科。”纳西莎说,“西奥多是个很安静的男孩。”
“他每次看哈利都像在看一样展览品,”德拉科皱起鼻子,“上次在弗洛林冰淇淋店,他盯着哈利的伤疤看了整整五分钟。我想把冰淇淋扣到他头上。”
卢修斯放下了刀叉。“德拉科,诺特家的继承人不应该用冰淇淋来攻击——”
“他说了‘像展览品’,”哈利突然插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绿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认真,“我又不是展览品。”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卢修斯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德拉科,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纳西莎站起身来,走到哈利身边,轻轻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当然不是,”她说,“所以明天如果有人盯着你看,你就瞪回去。你是布莱克和波特的后代,不用怕任何人。”
德拉科在旁边大声补充:“而且你是马尔福家的养子。所以瞪回去的时候要优雅。不能太粗鲁。要像这样——”他示范了一个高傲的、眼睑半垂的、带着十足轻蔑的眼神。
哈利看着他,噗嗤笑出来。“你像一只被惹毛的猫头鹰。”
德拉科的表情瞬间崩溃了。“波特!”
“是你让我提意见的,”哈利说,一脸无辜,“你说要优雅嘛。猫头鹰很优雅啊。白的那种。灰的那种。都优雅。”
“我恨你。”德拉科咬牙切齿地说。
但那天晚上,当两个男孩被纳西莎赶上楼睡觉时,德拉科站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哈利。哈利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新织的羊毛袜被他拿在手里,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头发比早上更乱了,像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喂,”德拉科说,“波特。”
哈利抬起头来。
“明天,”德拉科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吞没,“明天你跟着我。别乱跑。也别让他们碰你的脸。你的脸不是什么面包。”
哈利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缺了门牙之后、现在门牙长齐了的、完整的笑容。“知道啦,仓鼠。”
德拉科想反驳他,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失声了。他看着哈利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绿眼睛被烛火映成浅金色,乱发在脑后翘起一撮,像某种倔强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植物。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晚安,波特。”他说,声音有点干。
“晚安,德拉科。”哈利说。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
德拉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心跳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刚才在地毯上掐哈利的时候,那里被哈利反击的指尖蹭过,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那道痕微微发着热,像一小簇火苗,在寒冷的冬夜里悄悄地烧。
楼下,卢修斯独自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手边放着一杯未动的火焰威士忌。他的视线落在地毯上那滩还未完全干涸的墨渍上——两个男孩打架时留下的,墨水瓶翻了,纳西莎没来得及清理,现在那片墨渍已经渗进了昂贵的手工地毯纤维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印记。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一会儿。形状看起来像某种动物——也许是狗,也许是鹿,也许什么都不是。卢修斯啜了一口火焰威士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小团暖意。
窗外,暴雪终于在圣诞前夕的深夜停下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芒洒在银装素裹的花园里,将那些被雪压弯的玫瑰枝条映成一种近乎玻璃般的透明质感。
二楼东翼,哈利·波特蜷在被窝里,新围巾叠好放在枕边,灰羊毛袜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尾。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额前的乱发随着每一次吐息轻轻颤动。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闪电形的疤痕——淡粉色,安静地伏在他眉骨上方,像是某种被时间磨钝了的证据。
隔壁房间里,德拉科·马尔福还没有睡着。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银绿挂毯——那些织锦的蛇在月光下游动,像是活过来的。他的左手放在胸口,指尖轻轻点着心跳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哈利今晚的笑容——完整的、没有缺牙的、暖烘烘的笑容,像一小块在壁炉里烧得透红的炭。
“好看。”德拉科用气声对自己说。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自己说的话烫到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家养小精灵熏过的薰衣草味,淡淡的,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呼吸。德拉科在薰衣草的味道和莫名的焦躁中逐渐沉入睡眠。他做了个梦,梦里有白孔雀,有雪,有一个绿眼睛的孩子朝他伸过手来,手心躺着一颗亮晶晶的糖。
他没有接那颗糖。但他记住了那个手心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圣诞树下堆满了礼物。哈利拆开最大的那个包裹,里面是一套全新的飞天扫帚——不是玩具扫帚,而是一把真正的、儿童尺寸的彗星系列。
他愣愣地看着那把扫帚,抬起头来。纳西莎正在拆一条丝绸围巾,德拉科在撕开一堆糖果的包装纸,卢修斯坐在一旁,假装在读一本关于麻瓜经济学原理的书——书拿反了。
“这是……”哈利的声音有点哑。
“你明年就十岁了,”纳西莎头也不抬地说,“总不能老骑德拉科扫帚的后面。”
哈利低头看了看扫帚光滑的木质手柄,然后抬头看向卢修斯。那个男人正盯着那本反着的书,银灰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飞快地掠过哈利的脸,又缩了回去。
“谢谢,卢修斯。”哈利说。
卢修斯的指尖在书脊上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哈利看到他翻了一页书——朝正确的方向翻了一页。
德拉科从糖果堆里抬起头来,嘴里塞着一颗太妃糖。“彗星二百?谁买的?父亲,你不是说彗星系列华而不——”
“德拉科。”卢修斯终于放下了书,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淡,“你今年的扫帚是同一款。如果有人可以一起飞,买两把折扣更大。纯粹是经济考量。”
德拉科的嘴张大了。哈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彗星扫帚,又看了看德拉科身边那个还没拆开的、形状一模一样的包裹,嘴角弯了起来。
“经济考量,”哈利重复道,“好的。”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圣诞节的晨光透过结冰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稀薄的、金色的暖意。家养小精灵端来了丰盛的早餐——甚至包括一碗放在哈利位置前的燕麦粥,上面淋着一圈蜂蜜,摆着几颗切开的草莓,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
哈利坐下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甜蜜的,温热的,带着草莓微酸的清香。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被精心摆放的草莓——它们被切成心形,一个挨着一个,围成一个小小的、秘密的花环。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他知道,这个厨房里有一个家养小精灵,在凌晨四点就开始准备这碗粥;他的位置上有一把崭新的扫帚;他的围巾今天早上被重新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他穿的袜子是灰色的,带着银蛇花纹,尺码刚好,不是德拉科的旧袜子,是新买的。
他舀了第二口粥。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晃出一小片彩虹。
德拉科坐在他对面,正假装对一大盘烤肠进行严肃的学术研究。但每隔几秒,他的目光就会从烤肠上浮起来,飘向对面那个正低头吃粥的乱发男孩,然后迅速落回去,像一只偷喝牛奶又被抓住的猫。
纳西莎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她的红茶,在杯沿后面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极其柔软的弧度。
卢修斯也注意到了。他重新拿起了那份《预言家日报》,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竖起来挡住视线。他只是把报纸摊平在膝盖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的两个孩子,目光在哈利头顶那撮永远压不平的翘发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马尔福庄园的花园里,阳光正一寸一寸地融化积雪。白玫瑰的枝条在冰层下面微微颤动,像在等待什么。
春天还很远。但这个早晨,壁炉里的火足够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