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舒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被箭毒死的，是被活活闷死的。
自打能坐起来，小晴就像块膏药似的贴着她，一会儿“少夫人您不能下床”，一会儿“少夫人您别乱动”，连她多咳嗽一声都要紧张得去请大夫。萧云舒终于忍无可忍，把软枕往床尾一砸：“我现在就要出去！再拦我，我连你一块儿打！”
小晴“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少夫人，奴婢是为您好啊！”
萧云舒：“……”
成，算她输。
于是她只能继续窝在床上，靠翻姜庭落送来的杂书解闷。可那些书翻来翻去就那几本，她连哪页画了鬼都记住了。
正抓狂时，顾清渊来了。
他今儿没穿外袍，只一身浅青色家常衣裳，袖口挽着，手里提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萧云舒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可算来人了，能吵架了。
“哟，顾大少爷今儿怎么有空？”她阴阳怪气。
顾清渊瞥她一眼：“我家，我什么时候来，还得给你递帖子？”
“不敢不敢。”萧云舒皮笑肉不笑，“就是你这大忙人，突然来我这儿，我受宠若惊，怕你给我下毒。”
顾清渊打开食盒，把一碟桂花糕端出来，动作倒是轻：“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守寡的又不是我。”
萧云舒翻了个大白眼：“你嘴这么欠，哪个大夫给你看病的，没顺道把脑子也治治？”
“我嘴欠？”顾清渊转身看她，挑眉，“萧云舒，你出去打听打听，满城邑县谁不知道萧家小姐温柔娴雅、知书达理。怎么到我这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萧云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得很：“那是我装得好。嫁给你这种人，不装了，不行吗？”
顾清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倒挺会装。装得连字都写不利索了？”
萧云舒一愣。
“昨儿你在书房写的那几张纸。”顾清渊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你自己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萧云舒一看，正是她前几日练字时鬼画符的那几张。她想去抢，顾清渊胳膊一抬，轻松躲开。
“还我！”她急了。
“不是都精通了吗？”顾清渊抖了抖那张纸，似笑非笑，“萧家小姐这字，比我家厨房烧火丫头写得还难看。你小时候那些先生，怕不是被你气死的？”
萧云舒气得牙痒痒，抓过软枕就砸他：“要你管！我伤还没好，手没力气！”
顾清渊接住软枕，笑得肩膀都颤：“手没力气？前两日抢蜜饯的时候，力气可大得很。”
萧云舒脸一红，那事儿她记得。前天小晴端了碟蜜饯来，说少爷交代每日只给三颗。她嘴里苦得慌，趁小晴不注意，把整碟都倒进了自己嘴里。结果好巧不巧，顾清渊从门口经过，亲眼目睹。
想到这，她梗着脖子：“我吃你几颗蜜饯怎么了？顾家差这几颗蜜饯钱？”
“不差。”顾清渊把软枕抛回她身边，“但你要再这么吃下去，牙疼了别找我哭。”
“谁哭了！”萧云舒瞪他，“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行，你没哭。”顾清渊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那晚发高烧，说胡话，把小晴吓得够呛。”
萧云舒心里一紧。发烧说胡话？她完全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那两天烧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浑浑噩噩的。
“我说什么了？”她问，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明显的慌。
顾清渊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念叨什么‘作业没写’‘模拟考’‘完蛋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萧云舒先是一愣，随后差点笑出来。她一个高三学生，都穿到古代了，梦里竟然还惦记着作业和模拟考。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你笑什么？”顾清渊看她。
“没什么。”萧云舒忍住笑，“就是觉得，这梦挺像我的。”
顾清渊没接话，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作业是什么？”他忽然问，“模拟考又是什么？”
萧云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飞快地眨眼，开始胡说八道：“就是……我们女儿家闺中的功课。你不懂。”
“闺中功课？”顾清渊嗤了一声，“你写个字都费劲，还闺中功课。”
“我那是手伤没力气！”萧云舒死不承认。
“你伤的是胸口，不是手。”顾清渊毫不留情地拆穿。
萧云舒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瞪他。顾清渊坦然受着，还心情不错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顾清渊。”萧云舒忽然叫他。
“嗯？”
“你平时都这么闲吗？一天往我这儿跑八趟，府里下人还以为我快要死了。”
顾清渊茶杯一顿，抬眼看她：“我今天，就来了两趟。”
“两趟还少？”萧云舒夸张地瞪大眼，“早上送桂花糕，现在又坐这儿喝茶，晚上是不是还来送个夜宵？”
顾清渊抿了口茶，不说话。
“被我说中了？”萧云舒笑得贼兮兮的，“顾大少爷，你是不是特担心我啊？”
顾清渊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干嘛去？被说中就跑？”萧云舒在后面喊。
顾清渊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炖猪脑。吃什么补什么。”
萧云舒先是一懵，反应过来后抄起软枕就砸过去：“顾清渊你才吃猪脑！”
顾清渊已经笑着走远了，那笑声从廊下传进来，清朗又欠揍。
萧云舒气得躺在床上直喘气，伤口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可等那笑声远了，她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顾清渊，你等着。”她小声嘟囔，“等本姑娘伤好了，看谁先求饶。”
小晴端着药进来，见她一个人在傻笑，迟疑了一下：“少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萧云舒接过药碗，皱着眉灌了下去，然后朝小晴伸手，“蜜饯。”
小晴摸出两颗递给她，小声说：“少爷说了，每日最多三颗。”
“他管得着吗？”萧云舒把两颗一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山高皇帝远，顾清渊算个……”
“算个什么？”
门外突然又响起顾清渊的声音。
萧云舒猛一激灵，差点被蜜饯噎住。她抬头一看，顾清渊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正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萧云舒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顾清渊勾唇一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朝她晃了晃：“本来想给你加几颗蜜饯。现在看来，你不需要了。”
萧云舒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别别别，我刚才什么都没说。顾大少爷宽宏大量，蜜饯给我。”
顾清渊把纸包在手里抛了抛，逗她：“说句好听的。”
萧云舒咬牙：“顾清渊，你最好别落我手里。”
“那就是不想要了。”顾清渊作势要收回去。
“别！我要！”萧云舒大声道，又软了语气，“……谢谢您嘞。”
顾清渊笑出了声，把纸包扔给她：“早这么乖不就行了。”
萧云舒接住纸包，朝他的背影比了个拳头。
小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萧云舒打开纸包，数了数，八颗。她满意地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