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萧家回来,萧云舒就觉着小晴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具体哪儿变了,就是比以前更黏她。从前小晴伺候她是本分,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手脚麻利,话也不多。如今却总在她眼前晃,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问冷不冷,连她半夜翻个身,小晴都要起身看看。
萧云舒知道,这丫头是怕她突然走了。
“小晴,你不用这样。”这日萧云舒靠在窗边看书,见小晴第三次进来换茶,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哪至于一刻不盯着就出事。”
小晴把茶放下,低头站着,手指绞着衣角:“奴婢就是心里不踏实。”
萧云舒放下书,拉她坐下:“那你想问什么?今日我心情好,你问什么我都答。”
小晴犹豫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姐,您以前在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萧云舒一愣,随即笑了。她想了想,才道:“很大。比城邑县大得多。路上全是车,铁皮做的,不用马拉,自己会跑。人住在很高的楼里,晚上到处都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样。”
小晴听得睁大眼:“那得是多少蜡烛啊?”
萧云舒乐了:“不是蜡烛。是电灯。比蜡烛亮一百倍。”
“电灯?”小晴更糊涂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萧云舒摆摆手,“总之就是,我们那儿的人,日子过得很不一样。可人还是人,该烦的时候一样烦,该笑的时候一样笑。”
小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小声问:“那您……还想回去吗?”
萧云舒没说话。窗外的桂花树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簇残花挂在枝头。她看了一会儿,才道:“想不想,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也许哪天雷一响,我就回去了。也许这辈子都回不去。”
小晴眼眶又红了。萧云舒拍拍她的手:“行了,别动不动就哭。你家小姐我,命硬得很。到了哪儿都能过。”
小晴用力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这日傍晚,顾清渊照旧来叫她去练马。萧云舒换了衣裳出来,见他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了。她快步过去,顾清渊打量她一眼,道:“今日倒是比前两日精神。”
“那是自然。”萧云舒仰起脸,“我现在上马,已经不慌了。”
“是么。”顾清渊笑了一下,把缰绳递给她,“那今日我带你跑一段。别喊。”
萧云舒心里发虚,嘴上却硬:“谁喊了?你别小看人。”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旧路出城。起初萧云舒还坐得稳当,等顾清渊催马快起来,她身子往后一仰,差点叫出声,忙不迭抓住马鬃。顾清渊在她身后笑:“刚才谁说别小看人?”
“顾清渊你慢点!”萧云舒声音都劈了。
顾清渊不紧不慢地控着马,速度没减,只道:“你放松。越怕越坐不稳。”
萧云舒咬着牙,强迫自己把身子放松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官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倒退。她原本揪紧的心慢慢松开,竟觉得这速度快起来,反而没之前那么颠了。
“怎么样?”顾清渊问。
“还、还行。”萧云舒声音还是有点抖,嘴角却不自觉翘起来。
跑了一阵,顾清渊才放慢速度。两人停在一片河滩边。马儿低头吃草,萧云舒从马上下来,两条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她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指着顾清渊:“你故意的。”
顾清渊下了马,把缰绳甩到马背上,笑着看她:“不逼你一把,你永远都怕。”
萧云舒哼了一声,走到河边洗了把脸。河水凉丝丝的,激得她精神一振。她直起身,看对岸的芦花白茫茫一片,在风里摇着,像一场轻雪。
“这地方倒好看。”她小声说。
顾清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也看那芦花:“这是城外最好看的一段。我小时候常来。”
“又是小时候。”萧云舒偏头,“你小时候可够野的。”
顾清渊轻轻笑了笑:“我小时候身子弱,常生病。后来被叔父带出城,每日在河边跑,跑着跑着就壮了。”
萧云舒头一回听他说自己“身子弱”。她有些意外。眼前这个人,骑马带她疯跑,暗巷里能一刀封喉,哪还看得出半点病弱的样子。
“那现在呢?”她问。
顾清渊看她一眼:“你管我。”
萧云舒撇了撇嘴:“不说拉倒。”
她说完,弯腰从河边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头,试着往水面上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两下,沉了。她不服,又捡了一块,还是两下。顾清渊在旁边看得直笑:“你这是砸鱼。”
“你来啊。”萧云舒把石头往他手里一塞。
顾清渊也不推辞,挑了块扁平的,侧身一甩。那石子像活了似的,在水面连跳七八下,一路飞到河心才落。
萧云舒张了张嘴:“你早说你会啊。”
“你没问。”顾清渊笑得欠揍。
萧云舒气结,又低头找石头。顾清渊便在旁边教她怎么捏、怎么甩腰、使多大力。萧云舒练了十几块,终于打出了五下。她乐得直拍手,回头冲顾清渊喊:“看见没!”
顾清渊靠在枯柳上,抱臂看着她,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笨。”
萧云舒哼了一声,可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夕阳已经沉到河那头去了,天边染着大片的橘红和灰紫,风也凉得恰到好处。她觉得这一刻极好,好到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顾清渊。”她忽然说。
“嗯。”
“你觉得,人活着,是不是就该像刚才打水漂那样?”她看着河面,语气难得认真,“明明知道最后一定会沉下去,可还是忍不住想多跳几下。”
顾清渊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多跳几下,就是好的。”
萧云舒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格外清楚。
“回吧。”顾清渊直起身,“再晚,河边凉。”
萧云舒点点头。两人重新上马,并辔往城里走。谁都没再说话。可萧云舒觉得,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心动,不是暧昧。
是那个人,好像终于从一团雾里走出来,轮廓一点点清楚起来。而她并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