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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并辔同游

萧云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天已大晴。

她躺在床上,想起昨夜自己赤着脚跑去书房,又披着顾清渊外袍回来,顿时觉得一阵脸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骂了句:“萧云舒,你真是闲出毛病了。”

小晴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样子,笑着把水盆放到架子上:“少夫人可算醒了。少爷一早就走了,留话说让您把昨晚受的凉气驱一驱,厨房炖了姜汤。”

萧云舒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他说的?”

“是。少爷出门前特意嘱咐的。”小晴道。

萧云舒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他倒会做人。昨晚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今天倒管起我来了。”

小晴偷笑:“少爷也是关心您。”

萧云舒“切”了一声,掀被下床。洗漱完,她看见屏风上还搭着顾清渊那件外袍,已经干了,只是下摆处沾了几点泥,是她昨夜赤脚走路时拖的。她走过去,把袍子拿起来,凑近闻了闻。那股墨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剩一点干净的皂角味。

“这个得洗洗。”她对自己说,把袍子递给小晴,“拿去洗了,晾干了还给他。”

“少夫人不自己还吗?”小晴问。

“我不去。”萧云舒在妆台前坐下,“省得他见了又笑我。”

小晴笑着收了袍子,出去前又回头说:“少夫人,厨房那姜汤都快熬成姜块了,您可别再忘了喝。”

萧云舒朝她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个小管家婆。”

喝完姜汤,萧云舒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便去院子里走了走。夜里那场雨把桂花打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层淡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碎金子上。她蹲下捡了几朵,放在手心里看,觉得好看。

正发着呆,橘猫不知从哪个墙头蹿下来,一头扎进她裙摆里。萧云舒低头一看,这猫毛还没全干,肚皮上沾着几片湿叶子。她忍不住笑:“你昨晚不是挺威风吗?今天倒跟个泥球似的。”

猫不理她,只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萧云舒抱起它,坐到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捋毛。

“少夫人,姜小姐来了。”小晴从院外进来,身后跟着姜庭落。

姜庭落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衣裳,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她见萧云舒抱着猫坐在廊下,笑着走过去:“你倒清闲。我这都快被家里逼疯了。”

“你那表妹又作妖了?”萧云舒让出半边位置。

姜庭落坐下,伸手摸了摸猫:“她昨晚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跑到我屋里哭,说我不理她,说温大哥眼里只有我。我困得要死,还得哄她半个时辰。”

萧云舒皱起眉头:“她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你是她表姐,还成你的不是了?”

姜庭落叹了口气:“算了,她就那点心思。我懒得跟她计较。再说,温知屹那人……他眼里哪有什么人。他那双眼睛,看谁都跟看木头桩子似的。”

萧云舒想说“他看你可不像看木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日在布庄,温知屹那句“她不喜欢太艳的”,分明是把姜庭落的喜好记在了心上。可姜庭落当局者迷,自己偏看不出来。

“赵家那事,后来怎么样了?”萧云舒换了个话题。

姜庭落摇头:“我娘没再提。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想让我嫁过去的。赵家是读书人,家世清白,又没有官场上的麻烦。在她看来,我嫁过去是享福。”

“可你不喜欢。”萧云舒说。

“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姜庭落低头,手指绕着猫尾巴,“我有时候觉得,这个时代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别人。我娘为了姜家,我为了我娘,将来再为丈夫、为孩子。就是没有人问一句,你自己想怎么样。”

萧云舒没说话。她也是穿来的,能理解姜庭落那种“明明活在一群人中间,却比谁都孤单”的感觉。只是她比姜庭落幸运些。顾家宽松,顾清渊虽然嘴欠,却从没逼她做过什么。

“庭落。”萧云舒把猫放下,转过身认真道,“你若真不想嫁,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憋着。”

姜庭落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想什么办法?退亲?装病?还是我也去跳个湖?”

“那可别。”萧云舒忙道,“你跳下去,我岂不是要抱着你哭死。”

姜庭落被她逗笑了:“你哭起来太难看,我可不想看。”

两人笑了一阵,萧云舒又问:“温知屹知道赵家的事吗?”

姜庭落的笑淡了些:“知道。我娘提那日,他就在前厅。后来他跟我说,赵家公子生得矮。”

“就这?”

“就这。”姜庭落哼了一声,“他这人,一辈子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萧云舒心想,温知屹若真不想她嫁,又怎么会只说一句“赵家公子生得矮”?可她没有挑明。姜庭落对温知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旁人说多了,反而不好。

“算了,不说这些了。”姜庭落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走,我带你骑马去。昨天不是说了要教你吗?”

萧云舒眼睛一亮:“现在?”

“就现在。”姜庭落冲她挑眉,“顾清渊又不在,等你学会了,他回来准吓一跳。”

萧云舒本就心动,被她一撺掇,立刻应了。两人出了顾府,姜庭落让马夫把她那匹枣红马牵了出来,又让人从马厩里挑了匹温顺些的小母马给萧云舒。

萧云舒站在马前,有些发怵。那马比她高出一大截,鼻孔里喷着气,眼睛又黑又亮,像在打量她。她咽了咽口水:“它不会突然踢我吧?”

“不会。这马才三岁,性子最软。”姜庭落拍了拍马脖子,又教她怎么上马、怎么踩蹬。萧云舒学得认真,试了两次,竟真坐上去了。

“别夹它太紧,放松点。”姜庭落牵着缰绳,带她在空地上慢慢走。萧云舒僵着背,手死死抓着马鞍前桥,生怕摔下来。姜庭落在旁边笑得不行:“你这样子,像搬了块石头放马背上。”

萧云舒瞪她:“你还笑!我腿都软了。”

“多骑几次就好了。”姜庭落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萧云舒吓得连声叫:“你别松啊!我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掉。”姜庭落站在原地看着她,“你只要坐稳,它不会摔你。”

马儿果真走得很稳。萧云舒慢慢放松下来,手也没那么紧了。她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屋脊和树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怎么样?”姜庭落在下面喊。

“还行!”萧云舒大声回她,脸上全是笑,“我居然会骑马了!”

“早着呢!”姜庭落笑得更大声。

练了一个多时辰,萧云舒下马时腿都是抖的。她扶着姜庭落,直喘气:“不行了,我这两条腿快不是我的了。”

“你早该学了。”姜庭落把马交给小厮,陪她在旁边坐下,“你看,这不是比天天在府里逗猫有意思多了?”

萧云舒喘着气点头:“是。就是有点废腿。”

姜庭落笑出声来。两人坐在树荫下,喝着丫鬟递来的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夕阳慢慢西斜,把远处的天染成一片橘红。萧云舒看着那光,忽然说:“庭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这些糟心事,就留在这儿,好像也不错。”

姜庭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想过。可我不敢多想。”

萧云舒转头看她。姜庭落冲她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我没事。日子总得往前过。真要嫁人,我也得挑个顺眼的不是?”

“比如?”

姜庭落没答,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走吧,我送你回去。再晚,顾清渊又该出来找人了。”

“他才不会。”萧云舒嘴上这么说,人却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轻,像两片终于落到一起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