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浊而凝滞的空气混杂着金属锈蚀、废弃机油与浓重的血腥味，沉闷地压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滞涩。通风系统早已停止运转，没有一丝气流流通。残留的麻醉药剂似乎还在血管里肆意流淌，被燥热又压抑的感觉包围，让本就无力的身体愈发昏沉。那一颗麻醉弹几乎击碎了哨兵素帮言煜带回来的所有理智和力气。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斑驳地打量着所在空间。
入目便是黑色的墙壁，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划痕，高温灼烧的痕迹，还有不知名腐蚀性液体侵染的斑驳灰渍，层层叠叠的痕迹无不证明了这里曾经存在过的暴力厮杀。头顶摇摇晃晃的坠着一盏老式电灯,光线昏黄微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整片空间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诡异色块。
言煜攒了一会力气，双手撑地，努力地坐起身。
他手腕上带着重力镣铐，是一种哨兵专用手铐，可以进行重力调节，能很好的控制哨兵的行动。言煜轻嗤一声，还怪看得起他的。他缓慢的环顾四周，这似乎是某个废弃的地下室，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机械零件、断裂的电缆、破损的储物箱，还有几滩干涸发黑的血迹。靠着墙排列着数个样式不一的囚笼，金属栏杆冰冷致密，笼身布满撞击凹痕。他似乎在房间的最角落，附近的几个囚笼都空空荡荡。远看只有贴近通道口位置的囚笼里隐约能看到细碎的锁链晃动，不知关着的都是什么人。
房间没有一点隔音效果，还能听到上层空间的喧闹声，混乱的脚步零星的夹杂着星盜的叫嚣谩骂声。
麻醉的效果逐渐消退，只剩发情期带来的烦躁和虚弱。言煜抬起手想揉揉自己的后颈，沉重的镣铐让他动弹不得，指甲连微微蜷缩的力道都找不到。
沉重而清晰的脚步声忽然从幽暗的通道口传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沉闷规整，一声一声重重地敲在每个囚犯的心底，一点点打破地下室的死寂。
言煜瞬间绷紧了仅剩的神经，脊背下意识又挺直了点，不甚清晰的视线死死锁定入口处。昏黄的灯光照不到那么远，一道高大凶悍的身影自入口阴影处快步走出，目标明确地朝他走过来。
近了，属于星盜的暴戾气息扑面而来，阴冷、狂野，带着杀伐无数的血腥气，一身略有磨损的作战服上布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领口随意敞开，左手袖口撸到小臂处，旧伤遍布手臂，却旧仍没有遮盖住星盜团标志的折翼纹身。灰色的双眸看向言煜，眼里满是狂热和贪婪，像是看到了什么价值万千的物品。
他停在言煜的牢笼前，脸几乎要贴到面前的栏杆上，语气中满是迫不及待，
“醒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厚重的粗粝感，像是砂纸摩擦合金，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得到言煜的回答，兴味盎然的看着他继续哑声道，
“A级向导，居然是A级向导！”
似乎终于注意到言煜坐都坐不稳的姿势，他收敛了一点兴奋，稍微离得远了一点，但眼中仍是掩盖不住的狂热。
他重新打量起地上的少年，眉眼清秀骨相优越，鼻梁挺直，唇色苍白，下颌沾着薄灰。银白色的长发微微凌乱，胡乱地散落在肩头与地面，发丝沾着灰尘，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与脖颈，一双猩红色的眸子昏暗又坚定，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身上简单的便装在先前的拖拽中撕裂变形，多处沾染尘土与淡红血迹。即使这样狼狈，却依旧掩盖不住骨子其里的高傲。他靴尖轻轻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金属碎片，然后俯身蹲下，落在一个与言煜平视的角度，“喂！听说你们特种人都有精神体吧，你的是什么，放出来给我看看…”
言煜指尖微微蜷缩，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知对方为什么检测出来他是一名A级向导，但也算好事一件，A级向导不算特别稀有，但也是顶尖。证明他既没有暴露身份，又暂时拥有了保命的筹码。他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声音虚弱沙哑却又不失稳定，哼笑一声，一点也不怕惹恼对方。只听他一字一句道，“凭你也配。”
“妈的！你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对方脸上的点点玩味瞬间消失，取代而知的毫不掩饰愤怒，只见他掏出腰间的枪对准言煜，“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言煜没有言语，但眼中明晃晃的满是不在意，显然没有把他的威胁当回事。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一般，而且已然知道了他的身份，显然不会真的杀了他。
他不屑的态度显然让对方更加愤怒，手指微蜷却也没有真的开枪。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也学着言煜哼笑了一声道，“小向导，看你一会还笑不笑的出来。”
几乎是对方话音刚落，门口再次进来几名星盜，同样都是步履匆匆地来到他面前。刚刚站在面前的人让开了一点位置，对着后面进来的人打了个手势，
“带走！”
几人迅速打开牢笼，一左一右拖起言煜朝外走去。
言煜跟着对方的步伐向外走去，顺便打量着周围。并没有看到先前见过的那位哨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原因被关押到其他地方了。他暗自磨牙，虽然那位哨兵看起来也是受害者，但如果不是受对方牵连，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昏暗的通道尽头豁然开朗，越过漫长的阶梯，外面是明亮的暖黄色灯光。
言煜头脑依旧昏沉。
不知走了多远，两名拖着他的星盜骤然在一扇灰暗色的合金门面前停下。几名星盜的神色严肃中带着小心翼翼，为首的星盜看起来破有礼貌地抬手敲了敲门，“老大，人已经带过来了。”
“进来。”
厚重的合金门被推开，里面的房间比言煜之前住的小单间豪华了不知几倍。几人快速地带着他走进去，将他丢在房间中央的地上，而后又快步离开，还妥帖的带上了房门。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言煜缓缓抬眸。面前的沙发上斜倚着一个男人，一头利落地黑色短发，发丝利落贴服，露出深邃锋利的眉眼，轮廓冷硬凌厉。身着利落的灰黑色作战服，神色阴沉，目光幽幽地看向他，
“A级向导。”
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黑暗、惯于博弈的沉稳，不高不低，却稳稳落满空旷的房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他微微倾身，视线牢牢锁在言煜的身上，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枪对准言煜，朝他挑挑眉道，“会不会做精神梳理”，问了一句废话，男人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后他微微晃动手里的枪，指指脖颈处，又指向言煜。
意味很明显，言煜要么答应，要么死。
“能做。”言煜回答的干脆，看向对方的神色毫不掩饰，眼底明晃晃写着‘你们的态度让我很不爽’。
特种人本就稀少，哨兵尚有强大的体能和自保能力，向导相对来说稀少又脆弱，高级向导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这个庞大的星盜团队不会没有向导，也未必不会拥有高级向导。对方抓到他是意外，但为他做了等级测试显然是有需求于他，更甚至可能已经为他与那位需要安抚的哨兵做过适配度测试了，不然也不会他前脚刚醒后脚就被带到这里来，显然对方一直在关注他。
面前的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能治好他，条件随你提。”接着按动手里的操控器。
“啪嗒！”言煜腕上的手铐应声而断，他揉了揉刺痛手腕，撑起身自然地坐到男人对面的沙发上。
男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到他自然落座也没有其他反应，只挑了挑眉等着言煜开口提条件。
“我要洗澡。”言煜顶着一身脏污，毫无心理负担地坐在整洁干净沙发上。
对面的男人对这个提议稍显意外，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变化，只是拿起身边的一摞卡片，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推向言煜。
言煜抬手拿起，除了两张他自己的身份和星卡之外另有一张星卡和房间卡。他也不客气，顺手揣到身上的口袋里。
“一会会有人带你去你的房间。”男人看他收下星卡，眼里神色依然没有丝毫放松，“你可以休息一天，明天一早会有人找你。”
言煜点点头，又抬了抬手腕示意他，“还有我的终端。”
“没问题”，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传来敲门声，“你可以走了，”男人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好好休息。”
言煜没有犹豫起身离开，转身的瞬间却是眉头微蹙。对方为他做过精神力测试，那位需要安抚的哨兵与他契合度应该也不低，那对方的信息素也大概率能安抚他的发情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不知道这群星盜与绑架他星舰的那群星盜有什么联系，能不能找回他的终端。
“刷卡开门就行了。”
言煜思绪被打断，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刷卡开门，这房间比他之前住的那间小旅馆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甚至比他在塔的向导宿舍还大一点。言煜没有着急进门，看向领路的星盜，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脸庞上却不带一丝青涩的神情，“给我拿几支人工哨兵信息素。”
小星盜神色严肃，不知道他老大给他下达了什么指令，对言煜的态度还算客气 ，点点头算是应下。
言煜也不多废话，屋子里东西齐全，连合适他尺码的衣服都备了几套，也算是证明了他之前的想法。
发情期带来的负面情绪和虚弱还没有退却，他也不多作思考，拿起衣服走进浴室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待言煜洗完澡出来，不多时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来的还是那名年轻的星盜，对方递给他两个袋子，言煜不客气地接过，然后朝对方道了声谢，结果反倒是对方愣了一下神。
言煜也不多关注，接了东西就带上门回房间了。
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三支信息素和一个全新的终端，另一个袋子里是打包装好的饭菜，甚至是荤素搭配，闻起来味道不差。言煜轻叹一声，没想到这半个以来他最舒服是时间是在星盜的地盘度过的。
他拆开一支闻了一下，跟他之前在黑市淘的没什么区别，对他没用，又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看来只能等明天看看那位哨兵的信息素能不能让他好受一点了。
言煜拆开饭盒一边吃一边激活手上的终端。大部分功能都显示禁用，通讯功能更是一个没有，他来回翻看几下，只剩一些基础功能和视频新闻之类的能用，似乎是拿给他解闷用的。
言煜顺手翻开星网的头条新闻，想看看有没有关于他的消息。结果这一看真是不得了了，霸榜首页的几篇文章报导的都是同一件事，但是内容都大差不差，大概意思是——卡罗尔星最高机密之一的一特种人武器研究院遭受不明攻击，80％以上研究员及大量研究资料不翼而飞，联邦首府已派出特种人公会所有在职人员全力追查，追查期间，几位颇赋名望的特种人也陆续失踪。
言煜往下翻了翻失踪人员名单，母亲的名字赫然在列。再翻一翻，他和父亲的名字也没逃掉。
一瞬间，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父亲临别前的话语重新在耳边响起，言煜想了想，重新从口袋里抽出那张身份卡——言煜，23岁，艾诺利亚星二等公民，B＋级向导（精神体未更新）。
这张身份卡在他还没离开卡罗尔星的时候就已经反复看了无数次了，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星民身份卡，看来只能先想办法到这个艾诺利亚星看看了。
昏沉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他接近半月没有遇到合适哨兵信息素，安抚率几乎为0。今天又大量动用了精神力，心头压抑的情绪几近崩溃。要不是遇到那位金发哨兵……还不知道对方被关到哪里去了，发情期带动着言煜的思绪，让他不由得在心里思念起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