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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

潟湖之下,珊瑚洞中。

杜尼娅·奥马尔对着膝头的石臼,已经发了好一会儿怔。

石臼是她从淤泥里刨出来的,臼中捣得稀烂的水藻,正泌出稠厚的青黑汁液,腥气冲鼻。

她伸手蘸了一撮,对着一片崩裂的银典残片当镜,一点点往鬓角上抹。

残片映出她的影子,杂乱的白发之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活像一只枯鬼——看似一戳就倒,实则异常强健的枯鬼。

她瞪着镜中的自己,眉头逐渐拧到一处。

“不成体统。”

这不是她第一次尝试,举凡洞底能析出颜色的物事,她都一一试过,又全以失败告终。

她从不恼,每次败了,便将那片镜子翻扣过去,择日再来。

眼下,她富有耐心地把臼里的黑藻浆全都加诸于顶,然后抱膝静坐于寒玉床之上,等待功成。

玉床是空的。

从爆炸后的死寂,到她意识散碎的漫长沉睡,金依奴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可等她彻底从混沌中醒转,玉床上却已没了人的踪影。

她算不清自己醒来多久了,大约三年,大约五年。

在没有时间刻度的幽闭之地,人会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最后连自己的年岁也变得可疑。

洞顶的珊瑚岩塌了又凝,形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石棺。

刚醒时,洞里还漂浮着死士的残骨、锈蚀的弯刀、炸碎的灯骸,年深日久,那些血肉与铁器都已化在了淤泥里。

她能理解,凡胎□□终究熬不过咸水与时间。可她想不通,金依奴去了哪里。

“两种推论。”

她心想。

“其一,你和那些死士一样,已经被咸水啃噬得干干净净了。”

“其二,在我毫无还手之力时,有人凿开过这口石棺,将你带了出去。”

“都督府要拿你的尸身向长安交差,浮城垂涎你经脉里烧出的天枢回路图。两路人马,皆为利来。”

她原本附在玉床上手慢慢收回,重新交叠在膝上。

“可我查遍了四周的岩壁,每一道裂隙,都是六年前爆炸熔铸的旧痕,没有后来开凿的痕迹。”

“你若不是被外力带走,便是自行……自行离开了。”

她没再往下想。

“他若是自行离开,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这是她内心的疑问。

可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便成了怨,而她这一生,最不该对金依奴生出的,就是怨。

在这个问题上流连,她既没有立场,也失了分寸。

这口石棺是她亲手铸就的,到头来只封她一个人在里面,合乎命数。

头顶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很脆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串气泡破裂的续响。

几乎是本能,她翻动指尖,一缕银蓝色的丝线无声滑出,悬在身侧——本命天蚕丝随她一同复生了。

这声音她无需分辨。

潟湖坚冰初融时,都督府派过十几拨水工下湖寻尸,最终一无所获。浮城更是丧心病狂,用渔炮炸,用海兽凿,想尽办法要破开这口石棺,却终究是痴心妄想。

再后来,声响就渐渐少了。

一年年过去,凿岩声停了,渔炮的闷响也消了。

偶尔有渔船的橹声从头顶掠过,疍民的低语顺着水声传进来,说这里是闹鬼的禁地,夜里能听见女人的哭声,便急急摇着船走远。

诚如闻人游方所言,世人的确错了。

她当年引爆算核,从来不是为了自毁,而是为了封禁。

将银典的核心连同它的守护者,一同封入潟湖之下,让觊觎者无门可入,让复仇者无路可走。

“杜尼娅·奥马尔,你的本命芯连着天枢算核,银典不死,你便不会真正消亡。十年、二十年,哪怕再熬三十年,你总有走出去的那一日。不必急。不必怕。”

这是打记事起,母亲法蒂玛便向她反复言明的隐秘。

可此刻,岩壁外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和往年那些莽撞的凿岩、疯狂的轰炸全然不同,这次的动静极有章法,一下下试探着岩壁的密度,咔哒,咔哒。

杜尼娅贴着岩壁缓缓站直身子,天蚕丝在她周身无声铺开,织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网。

她屏住呼吸,将那片网,朝着声响来处,轻轻撒了出去。

下一秒,她便后悔了。

丝线末梢贴上洞顶的那一刻,咔哒声骤然加剧,是渔炮特有的卡簧声响,她死都不会记错。

浮城的人又寻来了,六年了,他们果然“耗得起”。

她猛地往回抽本命丝,却已经晚了。

一股冰凉阴狠的威压死死缠住了经脉,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攥着血肉模糊的指尖,一动不敢动。

“不要……”

她把这两个字当成咒语,在脑子里反复念诵。

命运已经放过她一次,她不能指望它再度仁慈,可既然活了过来,就没有道理神鬼不知地死在这里。

她几乎是祈祷般,恳求她的敌人放她一马。

咔哒声徘徊不去,一下,一下,近得如同敲在她的天灵盖上。

与此同时,琢玉台上,暖香阁中。

叩门声落下,不多时,门轴轻转,门从里面开了半扇。

阁里比外头更静,满室都是外头洒进来的金红灯影,案上小山似的花笺让穿堂风掀得哗哗作响,还有几封散落在窗边的梨花木软塌上。

塌上歪着个人,穿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绸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人一双桃花眼半眯着,正举着一封艳红的花笺品读,见人进来,便将嘴里的蜜饯核吐在掌心,随手丢进了身前的玛瑙碟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金大锦首。”他眼皮都没抬,“这个时辰不去应酬楼下的贵客,倒有闲工夫来消遣我。”

来人抬脚踏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正是如今琢玉台的锦首,岭南金家的家主,金贞。

他手里的乌木折扇慢悠悠摇着,扇面上的木棉开得烈烈如火,扇骨处刻着一行小字,是金家家训:不与恶争,不与命谋。

可这六年,他偏偏两样都做了。

“贵客有允光应付着,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金贞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张花笺扫看,辞藻华丽,满纸倾慕,他嗤笑一声,随手扔回了纸堆里。

“全望潮洲为了见你这位新璧人,都快打破头了,你倒好,躲在这里纳凉偷懒。”

塌上的人没理他,反而俯身捡起那张花笺,抚平折痕,妥帖地搁在案头。

金贞挑了挑眉,侧身坐在塌沿,语气里满是打趣:“怎么?对这位长安来的朝散郎,动了真心思?”

塌上人一拂袖,力道不大,却硬生生把金贞赶到了地上。

“琢玉台立台十数年,从来都是客敬璧人,台尊客卿,哪有把求见贴当废纸扔的道理。”

金贞一时语塞,只得拿扇骨敲了敲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哎呀,是为兄糊涂了!”

他先朝着案上的花笺郑重作了一揖,“齐公子,在下无心轻慢,还请担待。”转而又朝着塌上的人躬身讨饶,“有负金锦首重托,还请见谅——”

“琢玉台如今只有一位金锦首,名唤金贞。”塌上的人忽然言辞锋利起来,“兄长今日,是怎么了?”

金贞的折扇停了。他看着眼前的胞弟,眼底翻涌起难以言说的疼惜。

六年前,他接到消息从岭南奔赴望潮洲时,从潟湖底捞上来的金柔,早已没了呼吸。

他全身的经脉被银蚕丝烧得焦黑,只剩掌心那枚昆仑雪籁,还锁着最后一缕微弱的魂息。

金家世代相传,昆仑雪籁与主人本命相连,雪在人在,雪散人亡。

他不信命,带着弟弟的尸身回了岭南,耗光了半数家资,请动了昆仑的隐世医者,用金氏血脉秘术,一点点把那缕散了的魂,重新锁回了躯壳里。

这一养,就是六年。

六个寒暑,他看着弟弟从一具冰冷的尸身,一点点恢复脉搏,一点点睁开眼睛,却再也没见过他当年痛饮狂歌、张扬恣肆的模样。

只记得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杜尼娅在哪里。

第二句话,是浮城的人死绝了没有。

金依奴死在了六年前的珊瑚洞里,活下来的,是心里只装着这两件事的金柔。

“依奴。”金贞收起折扇,又在塌沿坐下,“在你心里,为兄值不值得你全盘托付?”

“当然。”金柔抬眼,字字清晰,“除了兄长,我不会把自己,托付给任何人。”

“那你就不必亲自下场,当这个什么璧人。只要你想要,我们金家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能找来千百个合你心意的人,为你站在台前。”

“的确如此。”金柔笑了笑,“可浮城想要的,从来不单单是什么琢玉台的璧人,是我金柔这个人。”

“你以为为兄对付不了他们?”

“不是兄长对付不了。”金柔缓缓坐直身子,“是我自己,想亲自对付他们。”

金贞没再追问下去。他没有疑问了。于是话锋一转,落回了最要紧的事上。

“现在,你想知道潟湖那边的动静吗?”

“当然。”金柔眼波流动,方才的沉郁,瞬间被难以掩饰的期许取待。

金贞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如实道来。

“潟湖水位降到了历年最低,我们的人已经试着凿了半个月,可当年爆炸熔铸的岩壁太硬,根本凿不动。更别说,天枢算核还在底下搏动,一旦触碰到临界值,怕是会再炸一次。到时候,她……”

他没把话说完,似乎在等待弟弟的反应。

金柔缓缓摊开掌心,那枚冰髓壳正躺在那里,碎裂的丝路用赤金细细镶好了,里面重新封了一捧昆仑千年雪,在灯影里泛着淡光。

金贞看在眼里 ,沉声补充:

“还有,浮城的人也在盯着潟湖。这半个月,附近已经出现了三次浮蛉舫的踪迹,他们也在找机会下手,想挖开珊瑚洞,取出天枢算核。”

金柔面上寒意乍起。

“他们敢。”

“他们有何不敢?”金贞的语气也带上厉色。

“六年前他们就敢设局截杀杜尼娅,如今不过是挖一具尸身,有什么不敢的?我告诉你金柔,你现在这条命,不止属于你自己,还属于金家,属于母亲。你要是再像六年前那样孤注一掷,我第一个不答应。”

阁里瞬间静了下来,满室的金红灯影被海风撞得破碎,胡乱向画屏和卷帏涌去。

金柔刚要开口,阁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仆人压得极低的声音:

“锦首,有位生客入了台,请您一见。”

金贞皱了皱眉,冷声应道:“不知道今日不见外客吗?去请玉执应付。”

“玉执已同那人周旋许久,此人十分难缠,玉执恐应对失当,才暗遣我来通报。”

金贞闻言,几步上前拉开阁门,负手问道:“什么人?”

仆人躬下身,双手递上一张名帖:

“来人,于报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