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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

杜尼娅·奥马尔已有三月未见天光。

她以油尽灯枯的残躯,自囚于潟湖百丈之下的珊瑚溶洞,不言不食,不死不生。

望潮洲因她的自毁,坠入了天凝地闭的永夜。

时逢大暑,按南海常律,全洲最高的瞭望塔风台上,校准季风的指针该稳稳指向马六甲海峡,此刻却楔在冰槽里,与丈高的铸铜风仪一同冻成了死物。

闻人也在风台上耗了两个时辰,指头几乎要粘在铜器上,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扶着悬梯爬下瞭望塔,刚一落地,候在梯下的三个算师便围了上来。

其中一双青年男女忙不迭张开貂裘大氅,替他挡下刺骨寒风,另一个半大的孩子则捧着烧得滚烫的掌中春,递到他发僵的手边。

闻人也紧了紧领口,一言不发地朝潟湖方向走。

“都督府又遣了人来。”男算师连忙跟上,“说三日之内修不好银典回路,就要——”

“他们还想要什么?”

“就要把学士团上下全抓起来治罪。”

闻人也倏地顿住脚步。

三个算师后缩半步,脑袋齐刷刷低了半截。

全望潮洲都知道闻人学士的脾气,两个月前都督府第一次派人催逼,他不仅当着上官的面撕了都督手书,还从崖州府一路骂到了岭南道,眼看矛头要指向长安,才被几个徒弟拼死架了回去。

“治罪?”他冷嗤一声,“学士团上下两百三十八人,熬瞎了三双眼睛,耗死了两位宿儒,才勉强拉回一成算力,如今他们张嘴就要治罪?”

算师们的下巴几乎抵在了锁骨上。

“要治便治。”

闻人也从袖笼里摸出烟斗,用手心揉搓。

“但让他们先想清楚,望潮洲真要是冻沉了,南海丝路也就断了。丝路一断,慕德兰的香料立时要翻二十番,入冬漕运一断,局面只会更糟。”

“到时候大都督的乌纱帽——”他的烟斗挨个敲在三个算师的脑门上,“——和你们的脑袋,哪个更沉,让他们自己掂量。”

话毕,他转身继续向前。

三个算师跟成一串,每一步都踏得慎之又慎。

广场的石板地发出此起彼伏的撕扯声,是霜碴粘住羊皮靴的缘故。

远处的新月港,三月时还挤得水鸟都落不下脚,闽地福船、广府广船,波斯、大食、昆仑、婆罗、师子国的远洋巨舶,帆樯如林,昼夜不息地吞吐着四海奇珍与天下财货。

四月银典崩毁后,各路商船起先还缩在港里避祸,如今早已和身下的港池冻结成了一体,桅杆上的冰溜子比船帆还长。

连最不怕死的疍家船主都不敢解缆出航,只能一车车往敕造沧溟府上贡,求大信君开恩,让冻住的丝路重新活过来。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望潮洲的命,全拴在银典上。

那是全南海最顶尖的算家、工匠、航海人,耗去八十载光阴打磨出的旷世奇物,能算尽万里海疆的季风、飓候与暗礁,能推演整条海上丝路的商道兴衰,更能借潮汐工坊的沛然巨力,执掌整条航线的水脉起落。

望潮洲能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滨海渔村,长成整条南海丝路的心脏,全凭这台银典。

而杜尼娅·奥马尔,是银典血脉命定的第十二代守护者。

潟湖就在广场尽头。

闻人也蹲下身,把手掌按在了冰面上。

冰是活的。

隔着三尺厚的坚冰,他能摸到银典算力回路在底下微弱的震颤。

承载算力的九万根银蚕丝早已焚烧殆尽,刚救回的那一成回路,还在徒劳地推演潮汐、校准风候,把一堆无意义的数据往天枢算核里灌。

“三个月了,她到底想干什么?”女算师咬着后槽牙发问。

冰面映出闻人也的脸。

五十二岁,银典学士团的首席,望潮洲最受敬仰的人,如今眼底全是化不开的青黑,颧骨上冻出两块病态的酡红。

“她想死。”他说。

三个算师僵在原地。

“杜尼娅·奥马尔不想活了。”闻人也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冰碴,“银典被浮城毁了,她担不起这泼天的罪责,与其遭世人唾弃,不如自己选个了断。”

“可、可这根本不能算她一个人的过失啊……”小算师忍不住辩解。

“怎么不算?!”男算师立刻炸了毛,“要不是她不自量力,非要和长安的那位斗个你死我活,我们望潮洲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银典历代十几任守护者,从来没有谁像她一样,把全洲几十万人的性命当赌注!”

“就是!”女算师也来帮腔,“更别说连累琢玉台的金锦首为她送了命!她平素以名门贵女自居,最不屑与风月场的人沾边,如今倒玩起这手把戏!”

小算师不甘示弱,“师兄师姐的话太过了!分明是浮城和长安那位先联手设局——”

闻人也刚要开口打断这场争执,湖面之下,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

那是天枢算核发出的声音。

在场的算师瞬间变了脸色,他们和银典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没听过这种动静。

“是不是……我们修复的回路启动了?”男算师试探着问。

“不。”闻人也从嘴里拿出烟斗,“是刚接好的那一成回路,又被烧干净了。”

三个算师登时面面相觑,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去查,浮城的人到哪儿了。”闻人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用查了!”

一个破了音的喊声从广场尽头传来。所有人猛地回头。

来的是都督府的传令官。他连滚带爬冲到众人面前,弯着腰大喘气,抬起头时,脸白得和冻湖一样。

“他们的人……已经进潟湖了!两艘浮蛉舫……从南郊暗水道绕过来,避开了所有瞭望塔……”

哗啦一声,女算师怀里的演算纸,全散在了冰地里。

昔日银典全盛之时,望潮洲森严壁垒,便是一只水鸟,也休想逃过银典的预警偷偷进岛。如今两艘大船堂而皇之地侵入潟湖,全岛竟浑然不知。

“来了多少人?”闻人也问。

“约莫一百人,全是带刀的死士!”传令官的声音还在抖,“他们在潟湖口停了片刻,用什么东西测了水脉,然后……直扑珊瑚洞去了。”

冰面之下,又传来一阵算核的颤叫,比刚才更加凄厉。

“他们要撬洞!”小算师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敢撬珊瑚洞?!”另外两个算师异口同声。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小算师焦急着,“保住天枢算核,才能守住望潮洲最后的希望!况且奥马尔小姐孤身一人,怎么挡得住浮城一百号死士?!”

闻人也将目光投向潟湖深处,碎裂的冰纹在他眼底激荡。

“小子,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此刻的珊瑚洞里,风雪与喧嚣都被岩壁隔绝在外,只剩银典天枢算核骇人的鸣叫。

那声音不曾有须臾断绝,玄奥而不可名状,足以令一切闻者心神俱裂,却全然无法撼动杜尼娅静如死水的面容。

洞里暗无天日,三个月前,天枢算核炸开的强光焚尽了一切可燃之物,连生长了亿万年的夜光珊瑚,都烧成了焦黑的枯骸。

如今只剩算核的残光,将熄的炭般,将杜尼娅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大得骇人。

她跪坐在寒玉床前,双手向上摊在膝头,托着榻上男人的臂膊。

她的头发全白了,曾经让全南海诗人争相称颂、波斯夜海般浓黑柔亮的长发,如今只剩一片毫无生气的霜色,丝缕垂落,扫过男人僵冷的脸颊。

“金依奴,”她开口,险些没能发出声音,禁言三月,喉咙几乎生锈了,“他们来了。”

男人不会回答她。

金依奴,大名金柔,望潮洲无人不知的琢玉台锦首,全岛最富盛名的浪荡公子,唯一一个敢孤身闯浮城的疯子,也是被她杜尼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枚棋子。

他的尸身还维持着生前的莹润肌理,被她托着的臂膊却已泛出半透明的死色,裸露的小臂经脉里,全是银蚕丝灼烧后留下的青黑烙痕。

三个月前,浮城引燃了银典的算力回路,天枢算核失控爆炸的瞬间,他扑过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了十万根暴走的银蚕丝,替她挡下了足以掀翻潟湖的恐怖反噬。

最后他被烧得只剩一口气,还用染血的手接住她垂落的泪,笑着说:

“杜尼娅小姐,你的眼泪真的很值钱啊。”

就像登临琢玉台的赏心人,撩拨玉郎时的浮词艳语。

杜尼娅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

那是碎成蛛网的的寒洲冰髓壳,鹅卵石大小,原本严丝合缝封在里面的雪盏,已经在火海里化得一干二净。

昆仑雪籁,岭南金家的专属信物,金依奴贴身戴了二十几年,连睡觉都不曾摘下来的东西。

最后替她挡下浮城淬毒弩箭的那一刻,箭头狠狠撞碎外壳,火海的热浪涌进去,那捧取自昆仑冰封处的千年积雪,就这么化在了她的掌心。

雪化了,人也没了。

洞外传来整齐的靴声,由远及近。

伴随脚步声的,是团窠纹玉牌碰撞的脆响,那是望潮洲人人闻之色变的催命符。

三个月来,浮城的人像附骨之疽一样追着他们,从波斯湾隐秘的无风带,到烧成焦土的望潮洲,从他们心中的圣堂,到他们身处的阴窟。

石门被用重器劈得哐哐作响,碎石簌簌掉落,嚣张的喊话混着阴恻恻的笑传进来。

“杜尼娅·奥马尔!别躲了!乖乖交出天枢算核,再把金柔的尸身扔出来,首尊还能赏你个痛快!”

杜尼娅没动,像没听见一样,轻轻掰开金依奴的手指,将那枚冰髓壳放在他的掌心。

石门又被撞了一下,石屑纷飞,污言秽语潮水般袭来。

“别以为缩在里面就没事!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我们也耗得起!倒是你这望潮洲,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怎么?还舍不得这小白脸?杜尼娅小姐,你搞搞清楚!要不是这姓金的疯子烧了我们十几座浮蛉舫,毁了首尊的银丝驯养阵,我们早就靠着银典掌控南海了!他死了都是便宜他!”

“你真当自己还是奥马尔家族的千金,高高在上的银典守护者?现在望潮洲都快冻成冰坨了,南海诸国哪个不骂你是灾星?你守着个死人,守着个锁死的银典,有个屁用!”

“识相的就开门!不然我们冲进去,先把这小白脸的尸身剁碎了喂鱼,再把你绑回浮城,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开门!”

“把门撞开!”

……

杜尼娅抬起了眼。

她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看着没多少活头了,可那双眼睛却射出两道犷野的光,像是金褐色的,又像是灰蓝色的,亮得胜过海上初生的太阳。

她终于开口,尽力稳住气息:“你们想要银典?”

外面的人安静一瞬,随即爆发震耳的哄笑:

“怎么?终于想通了?早这么识时务,何必受这三个月的活罪!”

“开门!把天枢算核交出来!”

杜尼娅低下头,看着自己蜡白枯瘦的手。

掌心的裂口正有温热的血渗出来,滴在金依奴指尖,顺着青黑的纹路,又渗了进去。

“本想留些泪给你,可我如今一滴也流不出了。”她对着长眠的人吐露衷肠,“姑且以血代之,望你见谅。”

话毕,她冲石门外拔高声音,平静得近乎妖异:“想要,便自己进来取吧。”

外面的人终于没了耐心,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珊瑚石门被炸开一道豁口,碎珊瑚从头顶砸落,砸在杜尼娅肩上、背上,她一动不动。

一众死士举着珊瑚灯蜂拥而入,橘红的火光瞬间填满洞穴。

为首的小头目提着淬毒的弯刀,看清杜尼娅后红眼嘶吼:“抓住她!要活的!”

喊杀声扑面而来。

杜尼娅反手将自己的指尖和金依奴的相贴,下一秒,她体内仅剩的一缕本命天蚕丝,从指尖疯狂涌出,顷刻间缠上金依奴的指尖,如同绵延千里的河流,轰然汇入大海。

“你疯了?!”小头目瞬间脸色煞白,三个月前银蚕丝暴走的惊悚画面冲回脑海,他失声尖叫,“你要引爆天枢算核?!”

刚刚凶神恶煞的闯入者很快愣在原地,势成骑虎。

杜尼娅没看他们,也没再看金依奴,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天枢算核的嗡声骤然加剧,整座珊瑚洞剧烈震颤,残存的银蚕丝疯狂抖动,拉开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序幕。

银蓝交织的强光倏地炸开,洞口的人被尽数掀飞,惨叫声淹没在毁天灭地的轰鸣里。

光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盛大,从银蓝褪为纯白,从纯白化为虚无,直至将世间的风雪、黑暗、仇恨、遗憾,一并焚尽。

“对不起,金依奴。”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杜尼娅说出了生平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