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美股交易中。
麓山别墅的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叶清寻坐在屏幕前，英爵的股价尾盘拉高，一根红线笔直地翘上去。她扫了一眼其他公司的交易情况，眯起眼，嘴角微微一撇。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把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她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落地窗上蒙着一层雨气。她伸手抹开一小块，看了一眼窗外，又坐回原位。
“希望过几天公开收购创世的消息一发，你不要跌得太惨。”
她这话是对着屏幕上另一支股票说的——创世在海外市场有一小笔流通盘，体量不大，胜在醒目。消息没落地之前，它跌一分，都在替她省钱。
“嗡嗡——”
手机震动。她拿过手机——陶婉清。
“美股交易新杀出一匹黑马？你注意到了吗？”
“哦，凯达还算黑马吗？”
叶清寻反问陶婉清，语气毫不在意，手指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电话那头，陶婉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凯达的交易信息，听着这阵键盘声，忍不住吐槽。
“凯达在你眼里不算黑马，那你急着查人家资料干嘛？”
“我没有查她。”
“还不承认？”
叶清寻不接这茬，话锋一转。
“婉清，去查一下这位继承人，我对她很感兴趣。”
“已经安排了，明早把资料给你。”
“好。”
挂了电话，林小月的消息跟着进来。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只有一页——林睿，凯达新任总裁，上月到任，履历干净得反常。
叶清寻把那页纸在屏幕上放大了些，又看回凯达的分时图。
成交量不对。一支刚换掌舵人的股票，哪来的这么多主动买盘。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想让全世界以为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
不管是哪一种，都想得太早了点。
她合上电脑，把那杯没动过的红茶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给林小月发了条消息。
“明早八点半，资料放我书房。另外，创世的舆情，从今天起，每天一报。”
发完，她合上电脑。大洋彼岸的收盘钟声敲完最后一声，管家进来，收走了那杯凉透的红茶。
——
第二天一早，夏逸欢刚到工作室，前台就把一份同城件送了过来。
定损单，装订得整整齐齐，数额、工时、明细一栏不落。后头附了张分期计划表，十二期，一期一期，排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夹着一只素净的锡罐，罐身没有商标，一行钢笔小字：冻顶乌龙，赔罪的回礼。
说不必，转头又把礼备得这么齐整。
夏逸欢捏着那只微凉的锡罐看了两秒，没琢磨明白这份行事的路数，把它收进了抽屉。
她正翻开定损单，王可爱抱着一堆文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欢姐，你让我送定损中心的那两份礼品，都送到了，人家说转交没问题……不过，这是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前台的小姑娘随着王可爱跟着进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问了出来。
“夏总，咱们这个月的工资，还发得出来吗？”
“发得出。”夏逸欢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回去好好工作。”
小姑娘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王可爱抱着一堆文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发生什么事了？”
王可爱把怀里的文件递上去，手在抖。
“设计部、版房，连南边绣坊的两个师傅，一共二十三个人，一早递了离职申请。”
夏逸欢一页一页翻过去。
名字她都熟。带了她五年的版房主管，去年刚评上高级技师的小刘，还有那个总跟她抢茉莉花茶包的姑娘——申请理由写得一字不差：个人发展。
二十三岁个人发展，三十五岁也个人发展。哪有这么齐刷刷的发展。
“消息传出去了。”她放下最后一页，“公司易主的事，不知道哪个嘴快的捅出去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挨个去劝劝？”
“不用劝。人往高处走，拦不住的。”夏逸欢站起来，“你去做两件事。第一，流程全部加急，今天办结，补偿按最高档走，一分钱别扣人家的。第二，悄悄查一下这些人的去向，尤其是递申请之前，都跟外面什么人接触过。”
王可爱抱着本子跑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抱着纸箱在等电梯了。养了多年的绿萝、用旧毛衣裹着的键盘，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说话，电梯门开的时候，几个人侧过身，让抱着箱子的人先进去。
夏逸欢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那部电梯下去，一层，又一层。
她回办公室拿了钥匙，先去了十七楼的设计部。
工位空了一半。有人连抽屉都没清空，便利贴还留在隔板上，写着半句没画完的结构图。风从空了一半的格子间穿过去，吹得图纸哗哗地响。版房的灯全亮着，人影却稀稀拉拉，小刘的位置上，那把用了五年的裁剪刀端端正正摆在桌角，刀刃上还缠着保护纸。
茶水间里有两个人在嘀咕，见她经过，声音齐齐停了。她装作没听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了办公室，她把锡罐放进抽屉最里层，才低声补了半句。
“去做事吧。”
屋里没有别人。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手机震起来，是绣坊的老班长，嗓门大得听筒都装不下。
“夏总，外头都传遍了，说设计师跑光了，冬装不做了？”
“谁说的。”夏逸欢往椅背上一靠，“版在我手里，料锁在库里，绣坊三百号人照常上工。冬装照做，一件不落。”
“有您这句话就行！对了夏总，还真有人摸上门来，开三倍的价挖绣娘，我们一个都没搭理。老师傅们说了，绣坊在，人在。”
夏逸欢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替我谢过各位。”
电话挂了。不到一刻钟，王可爱又敲门进来，压低了声音。
“欢姐，问着了。有猎头在中间牵线，开口就是三倍年薪加签字费，冲着咱们云锦的招牌来的。版房主管上礼拜就被约出去吃过饭了。”
三倍年薪——比云锦给总监开的价，还高出一截。
“下家的名字，查到了吗？”
“对方谨慎，还没露头。”
“知道了。”夏逸欢点点头，“补偿款今天务必打出去，一笔都不许拖。”
王可爱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走的那二十三个，档案单独封一份，给我留着。”
门带上了。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眉心，皮特杜推门进来。一夜之间，这个人又塌下去半截，衬衫领口空落落的。
“你都知道了？”
“走了一多半。”她把离职申请往前推了推，“是不是公司要被收购的事传出去了？”
皮特杜摇了摇头。
“不可能。英爵特意交代过，公开的消息由他们负责造势。收购的事，只有我们几个高层知道——除了已经漏出去的那些风声。”
“风比你想的快。”夏逸欢听得头疼，看着他憔悴的脸，深深叹了口气，“剩下的股东，才最让人头疼。”
“我知道，我正在排查，已经有些头绪。下周一之前，我给你一个初步结果。”
“英爵那边，谁在跟你对接？”
“一位姓林的助理。”皮特杜说，“话不多，办事雷厉风行。昨晚那么晚发的邮件，秒回。”
夏逸欢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好。”夏逸欢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你觉得，出了这样的事，英爵还会有收购创世的想法吗？”
“虽然设计师几乎全体辞职，看似一副空架子，但只要你还在云锦，它的精神就在，信念就在。”皮特杜看着她，一字一句，“哪怕云锦没了血肉，我相信你，相信还有更多优秀的人，能让它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云锦因你而在。我相信你。”
“相信我没用。”夏逸欢站了起来，直视着他，“我们不能光靠‘相信’两个字喊口号。公司现在四面楚歌，光凭云锦不可能翻盘。如果还想为公司保留一点颜面，为自己赢得尊重，那就把公司之前的烂事一件件处理掉，我们各负其责——这样才有翻盘的机会。”
皮特杜看着眼前的夏逸欢。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坚毅，看得他心里一热。他点了点头。
“逸欢，你放心。那些糟糕的事，我会处理好，一定给公司一个满意的答复，也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逸欢，谢谢你。”
“谢我就去干活。”
门关上之前，他又探回半个身子。
“还有，冬装的资金，下午我让财务先拨一半，另一半我想办法。绣坊三百号人的工钱，一天都不能拖。”
“不够再跟我说。”
门关上。那个在股东面前弯了半年的腰，今天直起来了一点。
屋里重新静下来。夏逸欢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抽屉上——锡罐在里头，定损单摊在面上，四十七万，一笔一笔都是明细。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第一行：茶叶。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三个字——要懂行。
刚要写第二行，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推送来自商时论坛，标题刺目——《起底创世房产黑幕：三个亿窟窿谁来填？云锦设计师集体出走》。
她点开。帖子不长，字字见骨。前年总包卷款跑路的事，公司内部都没几个人说得清，发帖的人却连经手的标段号都列了出来。再往下，二十三个离职设计师的名字，一个不落。
发帖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退出，再点进去——页面已经不存在了。从推送到删除，前后不到一个钟头。她盯着那行“帖子不存在”看了几秒，后背莫名发凉。半夜发帖，天亮删帖，连自己公司的人都未必截过图——这帖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创世看的。
夏逸欢一页页往下翻，指尖一点点收紧。
昨晚那通电话，那声“公事公办”还热乎着。这帖子挑这个时候冒出来，是冲着创世来的，还是——冲着她昨晚求的那颗定心丸来的？
她把链接转发给皮特杜，附了三个字：查一下。
发送。她又给王可爱发了条消息：明早提前半小时到。
做完这些，她起身去关窗，风先一步灌进来，吹得桌上那页定损单哗啦作响。四十七万的数字在纸角上一翻一翻，她伸手按住，按住了纸，没按住心里那点越来越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