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依栏一枝春雨,今朝落袂一叶枯蝶,秋千千秋客。——《妖客》
裴令苌确实好养,她很少说话,常常是梅儿或蕊儿问她才能得到一声回应,再读书时颂两篇文章,答两句提问,旁的就几乎没什么了。
她没有要求,不哭不闹,吃穿用度上从来是给什么接什么,若非有裴府的起居簿子,怕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爱什么厌什么。
终于,梅儿和蕊儿从“乖巧”两个字里发现了些旁的事。
“她太乖了,”梅儿这般对柏堰说,“莫说是六岁的孩子,便是七岁八岁九岁也不该有这样的乖巧,奴婢斗胆,觉得小姐像没魂儿一般,行事全凭旁人拉扯。”
而此时距离住进来已经过去了半年,半年里无风无波,若非梅儿蕊儿往内院去取东西,这小院怕是要被遗忘。
裴令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一日三餐,读书写字,井然有序。
于是这一日大夫又来了。
大夫在院中坐了半日,梅儿说他是来等柏堰的,裴令苌不作他想,读完书在院子里晒了会儿日头,用了饭便自己回屋里午睡小憩。
而后大夫进屋里瞧了一眼也离开了。
傍晚时候柏堰来小院对她说:“小姐,属下给您扎个秋千架吧。”
秋千架吗?她在裴府的院子里有两个。
一个编了花,四季有四季的花,放在院子里,飞高能看到墙头。
一个铺了软垫,四季也有四季的软垫,在亭子里,雨天听雨,雪天赏雪。
“多谢。”裴令苌有些开心,只是藏在心里,没叫人看出来,她回屋取了一包银子抱出来递到柏堰手里。
柏堰见过裴府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富裕,他知道裴小姐的母亲范夫人将她自己的铺子和裴府的铺子田庄打理的很是挣钱,可即便见过那般舍得,眼前这包银子也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感受到裴家对这个女儿的宠爱。
主子说这些宠爱是用裴小姐的一生为抵押的,他听得懵懵懂懂。
“小姐,这是?”
柏堰没明白,梅儿看明白了,她蹲下身对裴令苌说:“小姐,这是主子的命令,您不用出银子。”
裴令苌眨眨眼,抿紧了唇,手不自觉捏紧钱袋子。这是学大人做事学错了,她颇为窘迫,可又不愿人前露怯,只好强撑着说:“那,给主子吧。”
柏堰还想说什么,梅儿扯扯他的袖子,又顺手接过裴令苌手里的钱袋子塞进柏堰手里,同裴令苌说:“这儿就交给柏护卫吧,蕊儿给小姐蒸了鸡蛋羹,小姐要不要去吃一些?”
裴令苌如释重负,点点头,跟着梅儿走了。
秋千架很快扎好,很大,足够裴令苌躺上去,与裴府亭子里那个很像,有软垫,还有花……
秋千架扎好那日裴令苌在上面待了许久,然后她多了一件每天必做的事。
“下雨可怎么好?”
“会有人收起来。”
“那就好。”
梅儿与柏堰说话:“有阵子没见闻朵,她不是住下了吗?”
柏堰:“送回去了。”
“为何?”
柏堰叹口气:“主子十二了,老夫人年迈,难出宅子,有人便想着动手脚,明着不能,暗着不敢,就剩下恶心人了。”
梅儿没听明白:“干闻朵什么事?”
柏堰没接话,只让梅儿少理会这些。
这些事裴令苌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明白。
可柏堰说她病了,这话她恰好听见。
一瞬间心弦骤紧——生病意味着要吃药,她与家里人都甚少生病,故而在吃药这件事上没什么想头,什么药贵什么药便宜她也不清楚,这可不太好。
病了吗?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不知何病也就无从得知这病多久能好,吃几日药也可,父亲送来的东西足够,可若是一直吃呢?
治不好也是个说法,可若是汤药吊着也能活呢?
她只能想到这么多,也因为她只能想到这么多,禁锢更深,想不出又不敢问,折腾一番还真有些不大舒服。
十月初五,一日后便是她的生辰,往年她的生辰宴总要摆两日宴席,今岁她是不敢想了,只是越接近这日子越难过,加上生病一事,这晚亥时左右她浑身发热,大夫赶来时她已经不省人事。
这回是真病了,倒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发了汗,灌两碗药,第二天后晌她从昏睡中醒来。
“主子,小姐醒了。”
床边站着蕊儿正欢欣不已同一旁的人嚷嚷这好消息。
裴令苌昏昏沉沉,还没回过神来,忽看见蕊儿叫来的人还有些迷蒙。
“杨大夫。”
大夫过来瞧瞧看看听听问问,说无大碍。
梅儿和蕊儿都松了口气,与大夫一道出门去看药和饭。
床边只剩下那个被蕊儿叫来的人。
裴令苌眨眨眼,清醒过来,可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太久不见这个人,有些陌生,自然,原本也不相熟。
这人——魏泠在床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搭在她额头探了探,裴令苌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手有些凉,像贴上来一块长长扁扁的玉石,竟然有些舒服。
“在这里,住的惯吗?”魏泠问,还是那副调子,不像探病,像念文章。
裴令苌呢?
她的目光随着魏泠的手移动而移动,她喜欢这只手,温度适宜……
“嗯……”裴令苌嗓子不大清爽,咳了两声,“习惯。”
魏泠端来水扶起她的上半身小心喂着:“往后你可以去内院——前面那个院子,也可以去后面桃林里……怎么了?”
魏泠的话与那水一块儿出来,一个进了裴令苌的口,一个进了裴令苌的耳,口耳一搭对,裴令苌也不喝水了,抬眼瞧他,像听见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出去,玩吗?”
魏泠见状放下杯子点点头:“不过不能出前面那个院子,回头柏堰会在你这院子单独开了门,往后面桃林,门会小一些,足够你出入,如此想去后面桃林也不必经过前面院子。”
这事来的突然,裴令苌想不通,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好的事了。
“山人,我病的很严重吗?”
“不严重,再歇两日就能大好。”
“不是说发热。”
“什么?”魏泠微微蹙眉。
裴令苌用胳膊撑着靠坐起来,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病?”
魏泠没答话。
“是因为病的厉害,才让我出去玩的吗?”
听说治不好的病人在最后的时日是被允许做些平日里不允许做的事的。
她曾随母亲去探病,那时屋里的人们就是这么说的。
裴令苌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可被她摁住,她听得进去任何话。
然后她听见魏泠说:“你的病好了,之前外面有人在找你,出去容易惹事上身,如今都解决了,也就能出去了。”
裴令苌如释重负,可转念一想,她确确实实听见柏堰说她病了,梅儿的神情也能说明,或是魏泠不常在宅子里不知晓罢。
裴令苌点点头:“记住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可没有半点喜色。
魏泠看在眼里,察觉这其中或有什么事,便索性将梅儿蕊儿和柏堰叫了回来。
几个人坐在一起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如此,裴令苌才知他们口中的病与她以为的病不是同一种病。
梅儿说:“杨大夫说小姐是肝气郁结,这病不用喝药,奴婢给小姐做几回药膳,出去走走跑跑就能好。”
肝气郁结,肝郁,郁证。
裴令苌有一会儿没说话。
梅儿以为她听不懂,想着怎么解释一番,却听她说:“郁证,我知道,姨母便有过这症状,后来姨母好了,梅儿姐姐,我知道了。”
梅儿看看魏泠,后者脸上依旧死水一片,她也不指望能看出些旁的,索性自顾应下裴令苌这话:“小姐既是知道,那也应当晓得这不是什么难病,大夫也说了,往后小姐高高兴兴的,这病就能好,不必吃那苦药哩。”
比起魏泠,裴令苌更亲近梅儿蕊儿,梅儿瞧魏泠一脸死水,她瞧魏泠满面风霜,十月天里叫这屋子只冷不暖。
许是见主仆情深,手拉手有话说,魏泠起身打算离开,临走看了眼窗子,说:“入冬后,山中比京城要冷,回头将被褥换了,屋子封的严实些。”
柏堰和梅儿蕊儿福礼称“是”,送魏泠离开了。
生辰这一日裴令苌又收到一个箱子,箱子里有十五身新衣裳,其中九身是她自己的,四身里梅儿蕊儿各两身,都是上好的料子棉花针织绣法,若原模原样拿去典当了怕是都能开间成衣铺子了。
“奴婢惶恐,多谢夫人,实在破费了。”
梅儿和蕊儿接了衣裳一时分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好好捧着生怕沾了灰,裴令苌反而更高兴些,话也多了不少,她劝了好几句,梅儿和蕊儿才收下。
箱子里还有旁的东西,裴令苌只靠看便能分清是谁送的,这一日她无疑是知足的。
更不用说还有一封家书放在箱底了。
梅儿和蕊儿做了一桌好菜,还端来一碗清汤长寿面,裴令苌坐在饭桌边开心地晃腿。
魏泠来了。
柏堰跟在后面。
柏堰拎来一盒点心,都是裴令苌平素爱吃那些。至于魏泠,他给了裴令苌一把钥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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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