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温釉睡得很早。
九点关门,卷帘门拉到一半,两个人坐在门槛里侧。青石板还带着白天晒进去的余温,坐上去,后背是热的。
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答:“守着你。”
她说:“这算什么志向。”
他说是日子里的一件。
后来她上楼,洗了,躺下。躺下的时候十点二十。楼下那盏旧灯她没有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铺子门口。
铺子里的人全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认得她。
她喊了一声小碗。
蓝光从青花碗里冒出来。小孩站在柜台上,抱着碗,看了她三息。
“你是谁。”
“温釉。”
小碗把碗转了个圈,看碗心。碗心那只小小的虎牙还在,缺了一角。
“碗里没有你。”他说。
“你摸过我的手。”
“我摸过很多人的手。”小碗说,“碗是给人盛饭的。”
他把碗扣在怀里,蹲下去,不看了。
楼梯中间那盏皮影灯亮着。
灯是骨子糊的,纸黄了一层。灯里有个人影,坐着,怀里抱着一把扇。
“影先生。”
人影抬起头。
“我不认识你。”
“我给你补过灯纱。”
“灯纱是我自己长的。”影先生说,“我唱了一百遍,第一百遍唱圆了,也是我自己圆的。”
他把扇子展开一寸,又合上。
“你别站在我的楼梯上。”
里屋的剪刀在响。
咔。咔。咔。
红姨坐在窗底下,膝上摊一张红纸。她没有抬头。
温釉站在门口。
“红姨。”
剪刀停了。
红姨把纸抖开。
纸上是个人形。头是头,手是手,脚是脚,一样不缺。
脸上是空的。
红姨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了一眼。光从纸缝里过去。
她把纸放下。
“你走吧。”她说。
“我是温釉。”
“我知道你叫温釉。”红姨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把纸对折,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纸屑落在她膝上,落了一层。
她把纸屑拢起来,往地上一撒。
案上蹲着一个老头。
他把笔洗转了半圈,从第一道开片数起。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温釉站在三步以外。
“第三十八道。”她说,“在这儿收。它走到洗心偏左就收了。”
老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好的。看得见东西。可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你数过我的开片。”
“我听过你数。”
他低下头,重新从第一道数起。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数到第三十八,他的手指按下去,顺着那道往下走。
走到洗心偏左,他停住。
然后他把手拿开,从头再数。
地上有个人在写字。
古砚蹲在地上,一横一竖,写得很慢。他写的是名字。写到半间屋了。
温釉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写我的名字。”
古砚抬起头。
“你叫什么。”
“温釉。”
他蘸墨,下笔。
写出来的是一团墨。
他把笔提起来,又写。又是一团墨。
写到第三遍,他把笔放下。
“我记不得的字,写不出来。”他说,“写得出来的才叫记得。”
温釉伸出手,指腹按在那一团墨上。
墨是湿的。
她把手收回来。指腹是黑的。
架子上立着一只瓶子。
瓶里的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瓶底。
“你的颜色还在。”温釉说。
“颜色是我自己的。”少女说。
“我救过你的颜色。”
“颜色不用人救。”她说,“红是活物,它自己会找路回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看温釉。
矮几上的香炉里坐着那个穿青布袄的老人。
“炉爷。”
“你来了。”
“我给你上过香。”
“香是给炉的。”老人说,“炉自己烧。”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儿空的。”他说,“从前我知道这儿原来有东西。”
他把手放下来。
“现在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墙角那面铜镜朝着她。
温釉走过去。
镜子里有一把椅子。椅子后头有一扇窗。窗台上趴着一只海螺,屁股朝外。
镜子前面站着一间铺子。
没有她。
她抬起手,在镜子前面挥了一下。
镜子里什么也没有挥。
“海螺。”
海螺没有转身。
“你带的那句话,”温釉说,“送到岸上了吗。”
“送到了。”
“送到哪儿。”
海螺没有回答。
柜台底下有响动。
那孩子爬出来。
七八岁。青布小褂。右边的鞋带散着,拖在地上。
温釉蹲下去。
“你还认得我吗。”
孩子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着。
她抬起右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
温釉没有再伸手。
她走到柜台前面。
柜台是空的。
那两只盏不在了。台面上只剩两块圆印,印里比别处干净。
她伸手摸台面。
台面是光的。
她摸了一圈。从前这上头有很多道痕,深的浅的,最老的那几道边已经磨圆了,摸上去不刮手。
现在一道也没有。
她弯下腰,把指甲按在台面上,划了一下。
划不出痕。
她又划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在铺子里喊了一声。
“盏生。”
她的声音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撞在卷帘门上,弹回来。
没有人答应。
她又喊了一声。
“盏生。”
灯都亮着。没有一盏照在她身上。
她走到楼梯口,往上喊了第三声。
楼梯上没有脚步。
第四声她没有喊出来。她把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腕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
从腕骨到掌心,干干净净。一道青也没有。
她用右手拇指从腕骨往下量。
量了一遍。
又量了一遍。
七寸。她的裂纹有七寸,差半分到掌心。她每天都要量一遍,量了三十三年。
现在没有。
她把左手放下来。
她的手在抖。
温釉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水渍。窗外天还没亮,是那种黑透了还没返白的时候。
她躺着没有动。
她的右手还攥着左手腕。攥得很紧。
她把右手松开。
枕头是湿的。湿了一片,从耳朵底下到腮,摸上去是凉的。
她没有坐起来。
她先把手伸到左边,摸自己的左手腕。
摸到了。
一道青,从腕骨起,走到第七寸,停住。离掌心半分。
在。
她把手放下来,躺了很久。
床头柜上有个东西。
很小。
她侧过头去看。
那是一片碎瓷。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捂了很多年。
温釉认得这片碎瓷。
八百零三年,她只见过他摊开三次。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
碎瓷是温的。
她把碎瓷举到窗口那一点光里。
边上有一处磨圆了,比别处薄。是指腹一遍一遍推出来的。
她睡前这上头是空的。
他上来过。他把这个放在这儿,又下去了。
她把碎瓷攥在掌心,攥得掌心生疼,然后下床。
楼梯一共十四级。她下了十四级。
铺子里黑的。她没有点灯。
她先去柜台后面。
柜台后面没有人。她蹲下去,看柜台底下。
布上蜷着一个小孩。孩子睡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她把布角往里掖了半寸,退出来。
她走到柜台角落。
那里摆着两只盏。一高一矮,矮三分。
现在只有矮的那一只。
高的那一只不在。
她伸手把矮盏捧起来,看了一眼盏底,又放下。放下的时候她把它往里挪了一寸,挪到高的那只昨天站的位置上。
她走到柜台前面,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台面是凉的。
她低下头,开始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二十息,她把手松开。
她去里屋。
窗台上摆着七扇窗。第七扇底下摆着一只纸鹊。
红姨不在里屋。剪刀搁在窗台上,刃是合着的。
她去厨房。
她拉了一下灯绳。锅是空的,沥水架上的杯子一个一个倒扣着,水缸盖着盖。
她把水缸的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上。
她去后院。
后院的门闩着。她把门闩抽出来,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青石板是湿的。墙根那口旧缸里积了半缸水,水面是平的。
她把门关上,把门闩插回去。
她站在后院门口,把铺子的每一间屋子重新数了一遍。
柜台后面。柜台角落。里屋。厨房。后院。楼上两间。
七处。她数了两遍。
她上楼。
楼上有两间屋。她住里头那间,外头那间堆货。
她把外头那间的门推开。
货架,纸箱,一只缺盖的紫砂壶,一摞毛边纸。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纸箱最高那一摞上头落着一层灰。灰是平的。
没有人动过。
她下楼。
她走回柜台前面,站住。
铺子里这些人都在。
她一个一个看过过去。碗。灯。剪刀。笔洗。砚。炉。镜。瓶。螺。
八个。都在。
小碗在碗里睡。影先生的灯灭着。红姨的剪刀搁在窗台上。哥窑老头蹲在笔洗边上,脑袋一点一点。古砚在地上躺着,怀里抱着笔。海螺趴在窗台上,屁股朝外。
都在。
少一个人。
她把手撑在台沿上,数台面上那些痕。
一道。两道。三道。
她数了一遍。三十六道。
她上个月数过一次,是三十四道。多了两道。
她妈也这样划。她妈划完就走了。
她把手收回来。
她找遍铺子。找不到他。
柜台后面。里屋。厨房。后院。楼上两间。
她走到铺子最里头那扇门前。
门是老木的,锁是铜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舌是开的。
门根本没有锁。
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
她推门。
推开三寸,冷气从门缝里出来。
甬道是黑的。
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盏生。”
回声从下面回来。回来了三次。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她的了。
她把那片碎瓷攥紧。
她迈了进去。
(器物独白)
她梦见所有器灵都忘了她。
她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找遍铺子。她忽然觉得,梦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