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吵醒的。
说不清是什么响。像有人把一件东西放到了木头上,放得很轻,还是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脖子僵着,转过来的时候,后颈咯了一下。
天刚亮。铺子里灰蒙蒙的。柜台上方那盏旧灯灭了。窗缝里挤进来一条窄光,落在地上。
她手边放着一只茶杯。
白瓷。她自己从行李里拿出来的那只。杯里有茶。
她愣住。
她记得睡着之前。她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话——我会修好你——脸就歪到了手臂上。那时候柜台上是空的。那时候她手边什么也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
温的。
不烫,不凉。温得不早不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5点41分。
铺子里没有人。楼上没有人。门是昨夜她亲手闩的。铜铃没响过。铜铃响一声她就会醒。
她用两只手把杯子捧住。
捧了很久。
她想起她妈。
她妈泡茶,第一遍水不喝。她妈说,杯子凉了,茶就不香。她烫杯的时候手腕一转,水沿杯壁走一圈,一滴不洒。那时候她站在小板凳上,下巴刚好顶着桌沿,看那一圈水转。
后来她不站板凳了。她长高了。她妈照样烫,照样一圈。
再后来她妈不烫了。
她把杯子往掌心里收了收。
她喝了一口。涩。回味里有一点甜。是陈茶梗,铺子里卖不掉的那一种。
她不知道是谁泡的。
她把杯子放下,起身,扶着柜台活动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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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层的碗还在。她把它捧出来,翻过底。
碗底那个青色的数还是15%。
她用指腹蹭过补好的缺口,蹭了两遍。
碗里"腾"地冒出一团蓝光。
小碗蹲在那儿,抱着碗,眼睛没睁开,打了个呵欠。
"几点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五点四十一。"
"……那你叫我干嘛。"
温釉笑了一下。她把碗放回原处。
"这屋子里还有谁。"
小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个剪喜字的。"他说,"一剪剪了一辈子。她住窗户那边。"
"还有一个呢。"
小碗的睫毛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不下楼。"他说,"你别问他。"
"为什么。"
"他说过一句话。"小碗把脸埋进碗里,声音闷闷的,"他说他要先忘了你。"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谁说的。"
"跟你。"小碗说,"昨天你站在门口的时候。"
她没听懂。她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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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二分,她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
钥匙插进去,锁舌弹开。门一推,冷气顺着裤脚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
她抬脚走进去。
二十七个舱。昨天数过。今天她数的是步。第四步一粒沙,第二十九步,前面没有舱了。
铭牌上的数还是那些。靠近门口的几个,90%、84%、76%。再往里,数越来越大。
第六格刻着98%。里面浮着一副面具。黄金四目,脸上是金漆。温釉的手伸过去,指尖刚碰上,"嘶"的一声。
她的指尖麻了半寸。
她缩回手,把指头含进嘴里,含了两秒,拿出来。
她继续往里走。
第十九格。
刻着97%。
舱里沉着一只青瓷瓶。一尺二寸高。釉色是雨过天青——雨停了以后天边还没干透的那种青,青里带灰,灰里透一点蓝。瓶身没有纹样,干干净净。
瓶边蜷着一个老妇人。
旧式衣裳,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髻上插一根银簪,簪头磨秃了。她抱着那只瓶,两只手交叠在瓶腹上。她的身子半透明,浮在舱里,像泡在水里的一张老照片。
温釉蹲下去。
脚踩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踩上去的那一瞬,底下"咔"了一声。
极轻。轻得像谁的骨头发脆,翻了个身。
温釉僵住。她挪开脚。
地上是一小块灰白。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发毛,像从某个地方剥下来的一层壳。它碎了,碎成三瓣。
她伸手去碰。
指尖刚落到那片灰白上,老妇人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跟她的身子不相称。她的下半身已经是雾了。
"你……"她看着温釉,声音很慢,"是温家人?"
温釉点头。
老妇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按下去又松开的一个指印。
然后她开始褪色。
从脚开始。灰白一寸一寸往上漫。裤脚先没了。然后是交叠在瓶腹上的两只手,是手腕,是袖子。她的脸还在。她的眼睛还亮着。她的头发不是变白,是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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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她回头。
甬道口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很瘦,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衫。袖口有一圈暗纹,走线很密。他站在那儿,没有完全走进光里。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上下。他的眼睛不年轻。
他在看那只青瓷瓶。
不是看人。不是看舱。他盯着那只瓶,盯得指节发白。
温釉站起身。
"你碰到她的忘了吗。"他说。
"我踩碎了地上那块东西。"
"那是她最后的记性。"他说,"她就要散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阿瓷。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只青瓷瓶上。像是那只瓶,他认得。
冷气从她背后过去。
"是我踩碎的,就能补。"温釉说,"怎么补。"
他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第一次站在光里。他的耳尖泛着极淡的青。
"她还有一个名字。"他说,"名字是最后才没的。你现在问,还来得及。"
温釉转过身,蹲下去。
她把手悬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她问。
老妇人看着她。
嘴唇动了两下。那个字卡在里头,出不来。她的眼睛暗了一分。
她摇头。
然后她忽然开口。
"我记得那一……"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记得我娘给我起名那天。是立春。"
她顿了一下。
"那天下雪了。"
温釉没有出声。
"我娘说,立春了,雪要化了,水要活了。"老妇人说,"她说,你生在立春,就叫阿瓷吧。"
她说完这句,脸上亮了一瞬。
"我娘说,瓷是土烧出来的,土记得所有东西。"阿瓷看着温釉,"你手上的颜色,土的颜色。你也是土烧出来的。"
温釉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亮落下去。灰白又往上爬了一寸,爬到了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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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釉站起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妈把挂号单揉成一团,蹲在她面前,哭着问她:阿釉,你为什么要编这些谎话。那时候没有人信她。碗不会哭。灶台不记事。她说了三十三年,说给医生、老师、同事听。最后一份工作在下午三点丢的。
现在她看见一个人正在变成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妈哭着问她为什么要编谎话。她没有编。她只是能看见。那时候没有人信她。现在她看见阿瓷在褪色。她不能让她也消失。她不能让她也变成一个"没有人信"的人。
她低下头,把左手抬到嘴边。
她咬了。
指尖破了。血珠冒出来。
那血是青的。青得像化开的一块旧玉,青里带一点光,顺着指腹往下滑。
她把手伸到那团雾的上方。
血落下去。
"嗒。"
极轻的一声。
青色的血在雾里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老妇人的轮廓猛地亮了一分。灰白往回退,退过她的手腕,退过她的腰,退过她的膝。
她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两只手抬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釉。
"我叫阿瓷。"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把每个字放在牙上咬过一遍才放出来。
温釉跪坐在地上。青瓷瓶在她脚边。那层釉色正一寸一寸回来,从瓶底往上走,灰的地方不见了,青的地方亮了。
舱体上那块铭牌,97%那个数跳了一下。
变成了41%。
阿瓷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温釉的手腕。碰的是那道裂纹。
她的指尖很凉。
她碰完,收回去,抱着那只瓶,闭上眼睛。她的雾淡下去,沉回舱底。
地下室的呼吸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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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站在她身后。
她站起身。手指还在渗血。她把指头含进嘴里。血是涩的。
他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她的手。
他站在舱前,站在那只青瓷瓶前。他站了很久,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她是不是也有一只这样的瓶。"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自己。
温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是谁。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瓶身。指尖在釉面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你的血是青色的。"他说。
温釉把手放下。
"我以为会是红的。"
"红的是别人的。"他说。
他转过身。走了三步,停住。
"听好。"他没有回头,"你叫醒了一个。叫醒了的,要有人天天叫它的名字。隔一天不叫,它退回一格。"
"退回多少格就没有了。"
"一百是满数。"他说,"你只剩九十九。"
温釉站在原地。
"二十七个。"他说,"你一个人,记不住二十七个。"
他说完,往甬道上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第七步就听不见了。
地下室里剩下二十七个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得像人胸口那点没散的热气。
温釉站在第十九格前。
她伸手,把舱体上的铭牌擦干净。指腹蹭过41%那两个青色的数。
她张开嘴。
"阿瓷。"
她的声音在甬道里撞了一下,撞回来,撞进耳朵里。
她又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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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温釉做了一件事。
她找了一张最厚的牛皮纸标签,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阿瓷。
她把标签挂在第十九格的舱体上。挂完觉得不够,又上楼把册子翻出来,在第一页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第十九格。青瓷瓶。阿瓷。立春。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她想,明天要再叫一遍。后天也要。
她把册子合上。
中午洗碗。左手没敢多沾水,她在指尖缠了三层胶布。第二个碗没洗完,胶布就湿了。
水盆里的水青了一层。像有人在里面洗过一支笔。
那道口子没合。针尖大的一个眼,边缘还是新的。她按了一下。
疼从指尖串到腕骨,串到那道裂纹上。裂纹跟着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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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没睡。
不是不想睡。躺下去,翻过来,枕头上有樟脑味,味的底下还有别的味,她说不出。
十二点四十,她坐起来,开了灯。
她把左手摊在灯下。
那道青色的纹路,从腕骨起,往掌心去。本来只有一小节手指那么长。生下来就有。她妈说是胎记,带她看过三个医生,用一根线量过很多次。
现在不一样了。
纹路越过了旧的那一头,往前伸了一截。第一寸,第二寸。它停在第二个刻度上。
她用右手食指按住那个尽头。
按住不动。
按了很久。
到掌心是七寸。她现在是二寸。
她不知道剩下五寸会去哪。
她起身,下楼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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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铺子里有光。
旧灯没开。光是从窗子进来的。月光落在柜台后面。
柜台前站着一个人。
他没有点灯。他背对着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
他面前的柜台上,立着一只青瓷盏。
盏她白天没见过。青灰的釉色,口沿微微外撇,立在月光里,像一汪没干的水。
他伸出手。
指尖从盏沿上过去,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一圈走完,手停住了。
温釉站在楼梯上,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说过,你会回来。我等了八百年。"
他没有回头。
温釉抓着楼梯扶手。扶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是温的。
她等他再说一句。
他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这边走。
月光落到他脸上。他的耳尖泛着极淡的青。他走到她面前,停了半步。
她张了张嘴。
他侧过身,从她身边过去了。他没有看她。他的袖子擦过她的袖子,布料是凉的。
脚步声上楼。
第三级台阶响了一声。第四级没有。
温釉站在楼梯上,站在那一格没响的台阶前。
过了很久,她下了最后半层楼,走到柜台后面。
那只青瓷盏还在。
盏沿上有一圈极淡的水痕。
她伸手碰了碰。
盏是凉的。
(器物独白)
她娘说,瓷是土烧出来的。土记得所有东西。她差点忘了。现在有人替她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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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