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语没有立刻问话。
她坐在陈慧芳家客厅的沙发上，把那部旧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拔开笔帽。
陈慧芳坐在对面。小宇被安排回卧室，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在里面翻绘本的声音。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老房子的窗玻璃上，声音很钝。
林深语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案子。
“陈姐，你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慧芳愣了一下。她显然准备好了回答“什么时候看到的”“看到什么”“几次了”之类的问题。但林深语问的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陈慧芳开口，声音卡了一下。“他是程序员。很忙。经常加班。”
林深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不是做什么工作。是他是什么样的人。”
陈慧芳沉默了。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了。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他不会说话。”陈慧芳终于开口，“就是那种……嘴很笨的人。谈恋爱的时候，情人节他送了我一盆仙人掌。我说为什么送仙人掌。他说因为好养，不会死。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来想买玫瑰，在花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进去。”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
“但他是那种人，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小宇两岁的时候，他答应带我们去海边。那段时间他项目上线，连续加了二十天班。我以为他早忘了。结果项目结束那天，他凌晨三点到家，把我推醒，说‘走，去海边’。”
“去了吗。”
“去了。小宇第一次看到海。那天是阴天，海水灰蒙蒙的。小宇坐在沙滩上，被浪打了一下，哭了。他就把小宇举起来，举过头顶，说‘你看，海哭了，你要比海勇敢’。”
陈慧芳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不是没有力气，是那种回忆到深处才会有的、不自觉的放慢。
林深语没有写字。她在听。
“他查出肿瘤的时候，”陈慧芳说，“没有告诉我。”
林深语的笔停住了。
“什么肿瘤？”
“脑瘤。晚期。”陈慧芳把视线移向窗外，“他是开车的时候突发脑溢血，车失控才撞上的。我一直以为是车祸，交警也以为是车祸。后来整理遗物，翻到他藏起来的病历，才知道他只剩下一个半月。”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说不想让我和小宇记住他生病的样子。”
林深语低头看着笔记本。她刚才写下的那行字是“执念可能不在亡者，而在生者”。
现在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也可能，两边都有。”
她合上笔记本。
“陈姐，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丈夫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对儿子说，但没来得及说的话。”
陈慧芳没有立刻回答。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说过。有一次半夜他加班回来，坐在小宇床边，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他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陈慧芳的声音开始抖，“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他要怎么告诉小宇，他不是故意走的。”
雨声忽然停了。客厅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房间。
陈慧芳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没有擦。
“我觉得他有话没说。但这四个月，我找不到。”
林深语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才开口：“陈姐，我可以看看他留下的东西吗。”
陈慧芳站起来，走向储物间。
林深语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电量百分之百。
她拿起手机，翻到背面。手机壳是定制的，印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游乐园门口，小宇骑在周明脖子上，陈慧芳站在旁边，笑得很用力。
背面有一行字：
“周明、陈慧芳、小宇。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陈慧芳抱着纸箱从储物间走出来。
箱子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叠好的衣服、黑框眼镜、一个游戏公司的工牌、几本编程书、一个移动硬盘、一部备用手机。
林深语一件一件拿起来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
她拿起工牌。照片上的周明瘦瘦的，戴黑框眼镜，表情有点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被拍。工号是0372。入职日期是五年前。
“他是做什么项目的。”
“客户端开发。好像负责过一个什么……投影功能。”
林深语的视线从工牌上移开。“投影？”
“对。他说过几次。说他们在做一个全息投影的小程序。他还说等做完了，要第一个给我看。结果，”陈慧芳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没等到。”
林深语放下工牌，拿起那部备用手机。
“这部手机……”
“他之前的。换手机以后就一直放着，没用了。”
林深语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不足百分之十。
她快速翻了一下。短信、通话记录、照片。大部分都备份过，没什么特别。然后她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两千多张照片。按时间倒序排列。最后一张拍的是深夜的办公室，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模糊了，看不清内容。再往前是一张凌晨的路灯，应该是下班路上拍的。再往前是一张小宇睡着的照片，光线很暗，周明应该是在床头蹲了很久才拍下这张。
再往前。
林深语的拇指停住了。
一张时间标记为“九月十七日”的照片。距离周明去世前三天。
照片里是一张纸条。周明的字迹很潦草，但还是能辨认：
“小宇五岁生日。要说的话。提前想好。不能忘。”
纸条下面列了三行要点。第一行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第二行是：“爸爸爱你。不是故意走的。”第三行是：“好好长大。”
林深语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继续翻。
“陈姐，你刚才说你先生一直在做一个全息投影程序。”
“对。”
“他有没有把程序装在手机上。”
陈慧芳愣了一下。“我不太懂。但他去世前两天，一直在摆弄手机。我以为他在加班。”
林深语拿起茶几上那部主力手机，屏幕碎了的那部。她重新解锁，点进应用程序列表。
列表很干净。微信、天气、地图、几个游戏。没有编程软件。
她往下滑。
列表末尾，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图标是系统默认的白色齿轮。
她点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应用程序。
图标是个黑色的对话框，名字只有两个字：
“告别”。
林深语点击图标。屏幕黑了一瞬，然后弹出一个输入框。输入框上方是一行提示：
“请输入密码。”
她把手机转向陈慧芳。“陈姐，你知道这个密码吗。”
陈慧芳凑近看。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然后又暗了。
“我不知道这个程序。他从来没给我看过。密码，我试试。”
她输入周明的生日。提示：密码错误。
她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
她输入结婚纪念日。错误。
她输入小宇的生日。错误。
林深语接过手机，盯着输入框，想了一会儿。
“他给儿子写纸条的时候，署名是什么。”
陈慧芳愣了一下。“署名？就是‘爸爸’。有时候会写‘爱你的爸爸’。”
林深语在纸上写下六个字：爱你的爸爸。
她看着这六个字，没有输入。
“陈姐，小宇的生日是哪天。”
“十二月三号。”
林深语在纸上写下“1203”。
然后她又写下“爱你”。
她放下笔，把手机屏幕亮给陈慧芳看。“密码，应该是他自己觉得最能表达那句话的一串数字。”
她输入了六个数字。
不是小宇的生日。不是任何人的生日。
是120425。
十二月三日——1203。
“爱你”——25。拼音九键，“爱”是2，“你”是5。
1203。25。
“小宇的生日，加上他一直没敢对儿子说出口的那句话。”
密码锁开了。
陈慧芳捂住了嘴。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的列表。
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给小宇”。
创建时间是周明去世前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深语没有点开播放。
她看着视频封面，周明坐在电脑前，背景是深夜的办公室。他对着镜头，嘴张着，像是刚开口就被定格了。
“陈姐。”
陈慧芳抬起头。
“这个案子，可能不是闹鬼。”林深语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但你先生留下的这个东西，我需要一个帮手来帮我看。”
“什么帮手。”
“市局技术科的人。他比我更懂这些。”
陈慧芳点头，动作很用力。
林深语将手机装入证物袋。屏幕在袋子里暗下去，但周明的脸仿佛还留在那里。
她把证物袋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
“陈姐，今晚零点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走出陈慧芳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林深语站在老房子的楼道里，闻到雨水和旧墙皮混合的气味。她拿出笔记本，在刚才那两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程序。投影。定时。执念的载体。”
她合上笔记本，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
联系人备注是“顾铮·市局技术科”。
上一段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顾铮发给她一份监控鉴定的技术报告。
她打了一行字：“有个手机，需要恢复数据。一个程序，定时投影用。可能有bug。”
她想了想，又把输入的内容删掉，重新打：
“有个案子。一个孩子说他每晚都看到死去父亲的鬼魂。我拿到他父亲的手机，里面有一个加密程序，叫‘告别’。”
发送。
五秒后，对方回复。
“你让我用刑侦技术帮你抓鬼？”
林深语看着屏幕。雨后的楼道光线昏暗，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打字。
“不是抓鬼。”
“是帮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再做噩梦。”
对面沉默了。
大概二十秒后，消息进来了。
“明天几点。”
林深语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楼道。
外面是雨后的滨城。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照在老城区的屋顶上。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心里在想那个名字。
告别。
她想，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用最后的时间写了一个程序。程序的名字叫“告别”。
他想和谁告别。
又或者，他想和谁说，他不是故意走的。
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技术科。
顾铮坐在电脑前，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不是抓鬼。是帮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再做噩梦。”
他盯了这行字看了很久。
技术科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下班了，只有他的屏幕还亮着。他是自己留下来的。手头有三个案子等着出鉴定报告，但他一直在看这条消息。
林深语。
他认识她。三个月前有一个系列盗窃案，她负责社区摸排，他做监控鉴定。两人合作过一次。他对她的印象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像其他外勤那样乱猜。
但她这次说的是：鬼魂。
顾铮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写鉴定报告。打了三行字，停住。打了五行，又停住。
他删掉报告，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全息投影定时启动 bug。”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技术文档。
他翻了几页，然后关掉浏览器。
过了很久，他又重新打开。
搜索框里多了一个词：“全息投影定时启动死后。”
没有相关结果。
顾铮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想起刚才那条消息：“帮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再做噩梦”。
然后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深语的对话框。
“明天几点。”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鉴定报告。
但他写错了三个字。
他全都删了，重新开始。
窗外，滨城的夜晚正在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