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上的夜,来得比山下更早。
张无忌被安置在一间客舍里。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炉炭火,窗纸上透着外头松影。他坐在床边,听着远处钟声一声一声传来,心中却比钟声更沉。
周芷若让他进来,却没有再同他说话。
她只吩咐弟子备了热水和素斋,又让人送了一件干净外袍给他,便转身回了静室。从头到尾,她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问他为何而来,仿佛他只是峨眉山上一个寻常过客。
可张无忌知道,她心里并不平静。
她若真不在乎,便不会让他进山门。
她若真已放下,便不会在听见他名字时,指尖微微一颤。
夜渐深,炭火噼啪作响。张无忌推门而出,想去静室前站一站,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可刚走到回廊尽头,便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月下。
周芷若站在庭院中,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她没有出剑,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被月光照透的玉像。雪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拂去。
张无忌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过了许久,周芷若忽然开口:“张教主深夜不睡,是想闯峨眉静室,还是想偷听掌门练剑?”
她的声音很轻,却仍带着几分冷意。
张无忌拱手道:“我只是想看看你。”
周芷若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眉眼清冷如霜。
“看我做什么?”她问,“看我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恨你,是否还会被你几句话打动?”
张无忌心头一痛。
“芷若,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张无忌望着她,“从前那些事,我从未忘记。”
周芷若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从未忘记?”她轻笑一声,“张无忌,你自然不必忘记。灵蛇岛上的血,少室山下的剑,屠狮大会上的辱,哪一件不是你亲眼所见?哪一件不是你亲手放过?”
张无忌沉默。
他无法辩驳。
周芷若一步步走近,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她低声问。
张无忌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你负我。”周芷若看着他,“我最恨的是,你明明看见了,却仍装作看不见。你明明知道我心里苦,却总以为只要你不说,只要你不问,只要你不逼我,那些苦便会自己散去。”
张无忌喉间发涩。
“芷若,是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周芷若别过脸,“可错的不只是你。”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影。
“我也错了。我不该把恨当成剑,不该把委屈藏成毒,不该为了一个虚名,把自己逼成另一个样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那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师父遗命在耳,江湖冷眼在前,你若肯拉我一把,或许我不会走到那一步。可你没有。”
张无忌闭了闭眼。
“是我没有。”
周芷若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张无忌,你今日说想护住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周芷若这一生,最不愿做的便是被人护着。从前我靠师父,后来靠峨眉,再后来靠倚天剑、屠龙刀、九阴真经。我靠过许多人,许多东西,却从未真正靠过自己。”
张无忌轻声道:“芷若,我不是要你靠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张无忌看着她,“不是护着你,不是救着你,也不是替你做决定。只是在你回头的时候,能看见我在。”
周芷若怔住。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她曾听过许多承诺。
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江湖中人的吹捧,张无忌在光明顶上许下的情分,甚至屠狮大会上那些虚伪的怜悯。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只是想站在她身边,等她回头。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周芷若转过身,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失态。
“张无忌,”她声音微哑,“你可知你这一来,峨眉弟子会如何看我?”
“我知道。”
“江湖会如何议论?”
“我知道。”
“明教旧部会如何不满?”
张无忌沉默片刻,道:“我早已不是明教教主。”
周芷若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张无忌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月光下,令牌上“明教教主”四字依旧清晰。
“我来峨眉之前,已将教主之位传予杨逍。”他轻声道,“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明教教主张无忌。只有一个想找回周芷若的人。”
周芷若盯着那枚令牌,久久说不出话。
她曾以为,张无忌永远属于江湖,属于明教,属于天下大义。他心太软,肩太重,走到哪里都放不下别人。她不敢信他,也不敢靠近他,因为她怕自己再一次被他身后的天下淹没。
可如今,他把令牌拿了出来。
他把那个最重的身份,轻轻放下了。
“你何必如此?”周芷若声音发颤。
张无忌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因为从前我以为,只有护住天下,才算不负江湖。后来我才明白,若连最想护的人都护不住,所谓天下,也不过是空名。”
周芷若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汉水边那个清晨。
那时她只是个小船女,穿着旧衣,鬓边插着一朵野花。张无忌受了伤,躺在她船舱里,脸色苍白,却仍对她笑。
她喂他喝粥,他轻声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芷若。”
他念了一遍,笑着说:“芷若,很好听的名字。”
那时他眼里没有教主,没有天下,没有恩怨。
只有一个受伤的少年,和一个撑船的小姑娘。
周芷若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用力咬住唇,把眼泪逼回去。
“张无忌,”她低声说,“你今日说这些,我未必信。”
张无忌点头。
“我知道。”
“你从前也说过许多话。”
“是。”
“你从前也对我好过。”
“是。”
“可后来呢?”
张无忌望着她,没有回避。
“后来是我辜负了你。”
周芷若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那你便留下吧。”
张无忌一怔。
周芷若转过身,背对着他。
“不是让你住进峨眉,也不是让你随我回山门。我只是……”她声音很轻,“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真的等。”
张无忌心头一热。
“芷若,我愿等。”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信我为止。”
周芷若没有回头。
“峨眉山上不留男客。你若想等,便在山下等。”
张无忌立刻道:“好。”
“不许擅闯静室。”
“好。”
“不许向弟子打听我的事。”
“好。”
“不许……”周芷若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明明心里有我,却装作只是兄妹之情。”
张无忌怔住。
周芷若耳根微微泛红,却仍不肯回头。
“从前我恨你,不只是因为你负我。”她轻声道,“更是因为你明明看见我难过,却总把我推给别人。你说我是妹妹,说我们是兄妹,说你不愿负赵姑娘。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周芷若从来不想做谁的妹妹?”
张无忌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些年她最痛的,或许不是灵蛇岛那一夜,不是屠狮大会那一战,而是他一次次把她放在“妹妹”的位置上,让她连恨都恨得没有名分。
“芷若,”他声音沙哑,“是我糊涂。”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
“从今往后,你若再叫我妹妹,我便一剑刺你。”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上峨眉以来第一次笑。
周芷若听见他的笑声,耳根更红,却也没有回头。
“笑什么?”
“没什么。”张无忌收敛笑意,认真道,“只是觉得,能听见你这样说,很好。”
周芷若轻哼一声。
“油嘴滑舌。”
张无忌看着她,轻声道:“芷若。”
“做什么?”
“以后我不会再叫你妹妹。”
周芷若背对着他,肩头微微一松。
“记住你今日的话。”
“我记着。”
庭院中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松影随风轻摇。远处钟声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清越,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
周芷若忽然问:“赵敏呢?”
张无忌一怔,随即如实道:“她仍在草原。”
周芷若沉默片刻。
“你抛下她来的?”
“不是抛下。”张无忌摇头,“是我与她谈清楚了。她放我回来。”
周芷若低声道:“她倒比你有决断。”
张无忌苦笑。
“是。她一向比我勇敢。”
周芷若没有再问。
她不是不同情赵敏。那个女子聪明、骄傲、敢爱敢恨,曾让她嫉妒过,也曾让她佩服过。可感情这种事,终究不能靠同情维系。赵敏若真强留张无忌,张无忌或许会留下,心却不会留下。
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周芷若转过身,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你既已来了,我便问你一句。”
“你说。”
“若我始终不愿原谅你,你如何?”
张无忌看着她,目光平静。
“那我便陪你一起背着这些旧事。你不必原谅,我也不会离开。”
周芷若眼中水光微动。
“若江湖再来逼我?”
“我挡在你前面。”
“若明教旧部来找你?”
“我已不是教主。”
“若有一天,你后悔了呢?”
张无忌摇头。
“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张无忌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凭我这一路上想明白的事。凭我在草原雪夜里看见的脸。凭我今日站在峨眉山下,一步也没有退的心。”
周芷若看着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张无忌,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最不会说话,却总在最该说的时候,说出最叫人没法反驳的话。”
张无忌低声道:“那是因为,句句都是真心。”
周芷若别过脸,眼中水光终于落下。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
月光下,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张无忌心头一震。
“芷若?”
周芷若转过身,往静室方向走去。
“明日清晨,你下山去。”她说,“在山下镇上住下。若真有诚意,便在那里等我。”
张无忌忙道:“等多久?”
周芷若脚步微停。
“等到我想见你的时候。”
张无忌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没有失落。
因为她没有说“不必等”。
也没有说“别再来了”。
她说的是——等她。
周芷若走到静室门前,忽然又停下。
“张无忌。”
“我在。”
“山下风大,夜里多穿些。”
张无忌一怔,随即柔声道:“好。”
周芷若没有再回头,推门进了静室。
门轻轻合上。
庭院中只剩张无忌一人。
他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轻轻笑了。
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夜的风,似乎没有先前那样冷了。
次日清晨,张无忌依言下山。
他没有惊动峨眉弟子,只在客舍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中只写了八个字:
“山下等你,不问归期。”
山脚下的小镇名叫清溪镇。镇子不大,青瓦白墙,临着一条清溪。溪上有桥,桥边有几棵老柳,冬日里枝条光秃,却仍透着几分江南意。
张无忌在镇东租了一间小屋。
屋前有一株梅树,枝上已结了些花苞。屋主是个老婆婆,见他孤身一人,便多送了一床棉被,又叮嘱他夜里关好窗。
张无忌道谢,便在镇上住了下来。
白日里,他帮镇上人做些杂事。有时替药铺搬药箱,有时替茶馆挑水,有时替渔夫补网。他不用九阳神功,也不显露半分武功,只像一个寻常外乡人那样生活。
镇上人渐渐都认识了他。
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只说从北方来。
有人问他为何留在此处,他只说等一个人。
有人笑问:“等心上人?”
张无忌便会低头一笑,答:“是。”
每到傍晚,他都会走到溪边,望向峨眉山方向。
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金顶隐在云后,看不真切。可他并不着急。
他等得起。
第七日夜里,镇上来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老汉见他常买豆腐,便多送了一碗,随口道:“小哥,这几日峨眉山上好像有动静。”
张无忌心头一紧。
“什么动静?”
老汉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峨眉掌门要下山,好像是为了什么江湖帖子。”
张无忌放下碗。
“江湖帖子?”
“是啊。”老汉压低声音,“听说有人以谢逊谢老侠的名义发了英雄帖,说要正月十五在少室山下重开屠狮大会,还说什么屠龙刀与倚天剑的下落,也要在那日公之于众。”
张无忌猛地站起。
谢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数月来的平静。
义父自归隐少林后,便极少与江湖往来。若有人以他的名义发帖,其中必有蹊跷。更何况屠龙刀与倚天剑早已落入周芷若手中,若此事传开,峨眉必将再起风波。
张无忌握紧拳头。
他刚放下教主之位,江湖却并未放过他们。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若非张无忌内力深厚,几乎听不见。
他抬头望去。
屋门外,月光下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周芷若披着素色斗篷,发间仍插着那支木簪,眉眼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握着一封信,指尖微微发白。
张无忌怔在原地。
“芷若?”
周芷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意。
“张无忌,出事了。”
张无忌立刻上前。
“怎么了?”
周芷若将信递给他。
“今日傍晚,峨眉收到一封英雄帖。”她低声道,“署名是义父。帖中说,正月十五,少室山下,他要亲手了结当年恩怨。”
张无忌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苍劲,确有几分谢逊笔意。可张无忌细看之下,却发觉其中几处转折太过刻意,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他沉声道:“这信是假的。”
周芷若点头。
“我也这么想。可江湖中人未必看得出来。若有人借义父之名搅动风云,峨眉、明教、少林,都将被卷进去。”
张无忌望着她。
“所以你下山了?”
周芷若微微颔首。
“我不能坐视不理。”
张无忌忽然笑了。
周芷若皱眉:“你笑什么?”
张无忌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我笑自己。”
“有什么好笑?”
“我原本以为,要等很久才能再见到你。”张无忌轻声道,“没想到,是你先来找我。”
周芷若耳根一热,别过脸。
“我不是来找你。”
张无忌也不拆穿她。
周芷若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只是觉得此事重大,不该瞒你。”
张无忌柔声道:“多谢你。”
周芷若轻哼一声。
“少来。”
屋中安静片刻。
张无忌忽然道:“芷若,若此事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你怕吗?”
周芷若看着他。
“从前怕。”
“现在呢?”
周芷若沉默片刻,轻声道:“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便不那么怕了。”
张无忌心头一暖。
周芷若似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忙补充道:“我不是靠你。只是……只是多一个人商量,总比独自面对好些。”
张无忌点头。
“我明白。”
周芷若看着他,忽然问:“张无忌,你愿不愿与我同去少室山?”
张无忌没有犹豫。
“愿。”
“哪怕那里可能有埋伏?”
“哪怕。”
“哪怕江湖人会说你与峨眉掌门纠缠不清?”
张无忌看着她,认真道:“芷若,我既已决定站在你身边,便不怕人言。”
周芷若眼中水光微动。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窗外梅枝轻摇,几片雪从枝头落下。
张无忌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雪虽冷,却终有尽头。
因为他们不再是各自独行。
从这一夜起,他们要并肩走向少室山,走向旧日恩怨,也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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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顶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