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宋嘉鱼果真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杂志等霍染回来。
她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披着，脚边搁了一杯刚泡好的桂花乌龙。杂志翻了十几页之后，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和换鞋的动静。她抬眼望过去，看见霍染走了进来，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肩头沾着一点傍晚的寒意，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袋子上的logo宋嘉鱼认得——是城东那家她喜欢喝的奶茶店。
宋嘉鱼放下杂志从地毯上站起来，歪着头看着霍染手里的纸袋，眉眼弯起来，目光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亮："姐姐居然给我买奶茶？"
霍染换了拖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她的视线落在别处，手指在纸袋提手上轻轻捏了一下才松开口袋的扎口，把奶茶杯从里面取出来搁在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下班路过，顺手带的。"霍染的声音平平的，把那句措辞扔出来之后转身就要去挂大衣。
宋嘉鱼快步走过去拦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奶茶杯——是她喜欢的那家店没错，口味也是她最喜欢的芋泥**，七分糖少冰。她再抬头看向霍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她把奶茶杯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杯壁的温意透进掌心，"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喝什么奶茶。"
霍染被堵住了。她站在玄关到客厅之间那片窄窄的空间里，大衣挂在臂弯上还没来得及去挂，耳尖那一点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了上来。
"……叶翊涵的朋友圈里发过你捧着这家的照片。"她说得很快，快到像要把那句话赶紧丢出来就不必面对什么了。
宋嘉鱼拎着那杯奶茶凑近了一小步，歪着头看她。"姐姐翻翊涵的朋友圈？"
霍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抵上玄关的穿衣镜。她偏开头，声音硬邦邦的，可那层硬壳底下分明在颤："……偶尔看到的。"
宋嘉鱼没有再逼她，只是后退回茶几旁边，把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的香甜和**的Q弹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霍染说："姐姐这样——我会误会的哦。"
霍染的大衣终于从臂弯上滑下来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捏着布料边缘泛了白。她站在那里，视线从宋嘉鱼脸上移开又移回来，移回来又移开，唇线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最后她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音调比平时高了半个度，带着一股被她自己拽回来的、强撑出来的冷淡："误会什么？你不是说我们是姐妹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
宋嘉鱼含着吸管的嘴停住了，咽下那口奶茶之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到霍染面前。她就那么抬着头看着霍染，看着那双闪躲又忍不住落回她脸上的眼睛，看着那副明明红着耳根偏要假装从容的模样。
宋嘉鱼轻声开口："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说我们是什么？"
霍染攥着大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看着宋嘉鱼仰起来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暖光、映着她自己倒影的眼眸，忽然觉得"姐妹"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提不起，也放不下。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我。"
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
宋嘉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着的睫毛，没有继续逼她。她只是伸手，轻轻从霍染攥紧的指间把那件被揉皱的大衣接了过来，顺了一下布料上的褶皱，挂到了旁边的衣帽架上。然后她转身走回去端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还杵在原地的霍染，弯着眉眼笑了一下。
"行，姐妹。你说是就是吧。"她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谢谢妹妹给我买奶茶。"
霍染站在玄关那儿愣了一瞬，脸上那一层强撑的冷淡终于像薄冰一样碎了。她快步走过来在宋嘉鱼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带着一点气急败坏的亲昵："……谁是妹妹？我比你大。"
"那姐姐为什么连'姐妹'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宋嘉鱼仰头看她，眼底亮晶晶的，全是得逞的笑。
霍染被她堵得一个字也回不上来，一甩袖子转身往楼梯走了。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泛红的耳廓给宋嘉鱼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像是终于认命了似的软。
"明天还喝那个口味吗？"
宋嘉鱼端着奶茶杯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她冲着那道往楼上走的背影大声回了一句："喝！要是姐姐每天都给我带，我以后都听姐姐的。"
霍染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摆了摆，然后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可宋嘉鱼看见了她摆手的弧度——微微向上扬着，带着一点藏都藏不住的轻快。
客厅里只剩她自己抱着那杯奶茶，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一路渗进来，暖到了胸口。她把吸管又咬了一口，心想那本日记里大概很快又要多一页了。那一页上面会写什么呢？——"她喝奶茶的时候眯着眼睛，像只偷到鱼的猫。"
宋嘉鱼笑了一下，把那口芋泥咽下去，觉得这个深秋的末尾忽然变得又甜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