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霍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宋嘉鱼从公司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宾利,车牌是外地的,车身锃亮,停在霍正坤那辆迈巴赫旁边居然丝毫不逊色。她换了鞋走进客厅,便听见花厅方向传来谈笑声——霍正坤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热情,间或夹杂着一道陌生的男声,温润低沉,听着很是妥帖。
宋嘉鱼脚步一顿,朝花厅望过去。
霍正坤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五官斯文清隽,笑容和煦,整个人看着体面又周全。而霍染坐在对面,背对着花厅入口,宋嘉鱼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僵直。
"嘉鱼,"霍正坤眼尖地看见了她,招手让她进来,"你来得正好,过来认识一下。"
宋嘉鱼走过去,在霍染斜对面的空位坐下,目光掠过霍染侧脸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唇线抿得比平时紧了那么一点。霍染没有看她,目光垂在茶面上,睫毛覆下来,遮了大半情绪。
霍正坤笑呵呵地转向那个年轻男人:"柏霖,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女儿嘉鱼,刚回来不久。"然后又对宋嘉鱼说,"嘉鱼,这位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傅柏霖,傅家和我们霍家是世交,柏霖和你姐姐——"
他故意顿了顿,眼里带着过来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是小染的未婚夫。"
宋嘉鱼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坐在对面的傅柏霖完全没有察觉,短到霍正坤还在笑着斟茶根本无暇顾及。可霍染坐在斜对面,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宋嘉鱼,她看见了那瞬间的僵硬,看见了宋嘉鱼指尖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的小动作,看见了她嘴角那抹笑容底下的裂痕。
未婚夫。
宋嘉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了一把,又酸又涩,堵在胸口发不出来。她看着傅柏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着霍正坤满意的神情,又看向霍染——霍染始终没有抬头看她,只盯着面前的茶杯,像那杯金骏眉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什么时候的事?霍染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夫?为什么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她喜欢傅柏霖吗?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没有那种……她看自己时才会有的柔软?
宋嘉鱼把涌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她不知道那些问题哪一个能问出口,哪一个问了之后自己承受得住答案。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然后把那口气沉沉地压进心底,再抬起脸时,已经重新挂上了妥帖的笑。
她把目光转向傅柏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很高兴认识傅总。以后——"她顿了顿,看着傅柏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指尖在膝盖上掐了一下,"以后您就是我姐夫了,可要好好照顾姐姐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快又自然,像一个乖巧的妹妹在托付长姐的终身。可霍染听见了,她终于抬起眼来看宋嘉鱼,那目光深而长,像深夜的海面下藏着什么沉了太久的东西。
宋嘉鱼没有回视她。
傅柏霖倒是笑得坦荡又妥帖,端起茶杯朝宋嘉鱼举了举:"嘉鱼妹妹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染的。"
小染。
宋嘉鱼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她的脸上笑意不减,可心里那根弦被这两个字拨了一下,嗡鸣着震颤了很久。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凑到唇边,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把翻涌的情绪一并咽了下去。
茶席又持续了一刻钟。傅柏霖谈吐不俗,和霍正坤聊着傅氏最近在城南拿的一块地,又说了些霍傅两家合作多年的旧事,气氛融洽。霍染偶尔接一两句话,语气平淡客气,像在谈一笔公事。宋嘉鱼从头到尾都在笑着,附和着,扮演着一个温顺懂事的妹妹角色。
直到傅柏霖起身告辞,霍正坤亲自送他出门。霍染站在原地没有动,宋嘉鱼也没有动。花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宋嘉鱼放下茶盏,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宋嘉鱼。"
霍染叫住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急切的、像怕她走掉了一样的紧绷。
宋嘉鱼脚步停了,但没有转身。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霍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
宋嘉鱼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她想问。想问傅柏霖是谁,想问订婚是什么时候的事,想问霍染为什么瞒着她,想问霍染心里到底怎么想——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资格问。
她是妹妹。名义上的、半路回来的、连这层身份都是假的妹妹。霍染的未婚夫是谁、霍染什么时候订婚、霍染喜欢谁不喜欢谁,凭什么要告诉她?
"没什么好问的。"宋嘉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褶皱的水,"姐姐的私事,不用跟我交代。"
她说完就迈步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霍染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了茶盏的杯壁。温热的瓷面抵着她的指腹,她却觉得指尖凉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傅柏霖是霍正坤安排的,我从来没答应过",想说"那场订婚是霍正坤单方面对外宣布的",想说"我连他的手都没碰过一次"——可这些话挤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追不上已经走远的背影。
傅柏霖的脚步声从玄关方向回来,经过花厅时探头看了霍染一眼,笑着打招呼:"小染,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霍染没有看他。她背对着花厅入口,只从齿间挤出了一个冷淡的"嗯"。
傅柏霖也不在意,耸了耸肩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远去了。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霍染把茶盏搁回桌上,低头看着杯底残存的茶汤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眉眼。
"宋嘉鱼,"她对着那杯倒影轻声说,"你刚才叫'姐夫'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大力气才没站起来拉住你。"
茶水已经凉透了。她端起那杯凉茶仰头喝尽,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她把空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某个没能说出口的答案被无声地搁在了那里。
那晚宋嘉鱼的房间灯亮到很晚,熄了之后,又亮了一次,又熄了。霍染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看着那道门缝里反复明灭的光,一夜没有合眼。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清冷的、孤伶伶的一小片,像某种无人认领的、不知该寄往何处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