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清亮,薄雾漫过古镇巷陌,??婆江一夜平息,再无半分雨夜的汹涌躁动。钟屹山晨起打理院中菜畦,指尖沾着微凉湿土,神情安静淡然。小兔妖乖乖陪在一旁,耳尖松弛。
镇上人人敬信巫姥。她是古镇世代承袭的大祭司,掌灵脉、守封印、护全镇生民,心怀悲悯,一生护佑一方,从未伤及无辜。镇民对她唯有尊崇信赖。
钟屹山亦是如此。他自幼孤子,身世不明,无亲无故,半生隐忍飘零。旁人冷眼相待,唯有巫姥多年默默怜惜他、照拂他,看他安分守拙、默默受苦,时时多一份恻隐与偏爱。
也正因这份温柔相待,每当面对巫姥,钟屹山心底总有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他信她、敬她,却不得不瞒她。
不多时,院外传来熟悉沉稳的杖声。
巫姥缓步走来,素色祭袍衬得眉眼慈和,没有威压,没有试探,只提着一只温热食盒,静静立在院门前。
钟屹山直起身,从容上前:“巫姥。”
“阿山。”巫姥声音温和简洁,没有多余问询,只将食盒递给他,“你爱吃赤豆元宵,饲里刚煮的,趁热吃。”清甜软糯的热气透过木盒散开,是他年少时常吃的味道,是巫姥为数不多、默默记挂他的细碎偏爱。
钟屹山指尖微暖,心口却轻轻发涩,低声道谢:“劳您费心。”
巫姥颔首,抬手凝出一缕极柔和的乳白色灵息。不是审察疑犯的术法,只是长者纯粹的探查——查他魂魄安稳与否,查他是否沾了江渊残煞,查他落水后有无隐伤。
灵息轻柔覆遍周身。
钟屹山神色坦然,依旧习惯性藏拙守心。他将半妖血脉、多年自修的护身底牌,尽数压入魂海深处,敛尽所有异常锋芒。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体弱、安静、安分守拙的孤苦少年,干净无虞,毫无异常。
片刻,灵息收回。
巫姥眼底微松,只淡淡嘱咐两句,话语简淡,满是体恤:“身无煞气,魂魄安稳,好好休养。往后谨守祖训,远离江渊,安稳度日便好。”她没有追问落水细节,没有怀疑说辞真假。
在她眼里,这孩子素来隐忍老实,命途孤苦,本就该多一份宽待。
“我记下了。”钟屹山垂眸应声,掩去心底所有复杂愧意。
巫姥看着他清瘦模样,轻轻点头,再无多言,转身拄杖离去。
院门合上的瞬间,院里彻底归于安静。
小兔妖凑近,小声软软道:“巫姥真的好疼你呀。”钟屹山望着食盒里冒着热气的赤豆元宵,沉默良久。他不怕巫姥查出异样,井源如此强大,留下的痕迹本就超脱此方天地,无迹可寻。他也不怕巫姥疑心,老人家心怀慈悲,从未对他设防。
可他唯独过不去自己的心。他骗了真心待他、最怜惜他的人。
陶戈凭空消散、雨夜魂体互换、江底封印异动,所有惊天秘辛、所有阴私罪孽,全都被他死死捂住,对半分温柔、全然信任他的巫姥,只字未提。
他别无选择。他只求一世安稳,不沾诡秘、不卷纷争,守着小院、守着小妖,平淡过完一生。
片刻心绪沉淀,钟屹山压下心底愧疚。
午后,院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不是巫姥。
是船夫洪信,和他的妻子。洪信手里提着油纸包,妻子跟在身后,两人脸上都带着关切。门一打开,洪信妻子便先拉住钟屹山的手,眼眶微微发红:“阿山,听说你回来了,我们夫妻俩一早就惦记着。你落水这几日,镇上人都在说……还好你命大。”钟屹山把手轻轻回握着,语气温和:“洪信叔,婶娘。进来坐。”
“我们也不耽搁你休养,就是给你带点吃的。你婶娘亲手做的红豆酥,你爱吃。”洪信笑道。
油纸包打开,甜香漫出来。
钟屹山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心里也微微一暖。这是镇上少有的、不带怀疑的善意。
洪信夫妇没有问他江底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追问陶戈的事,只反复叮嘱他好好养身体,别再靠近江边。他们是真心把他当一个遭了难的孩子看。钟屹山一一应着,送他们出门。
院门重新合上后,小院彻底安静了。
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菜畦、土墙、木桌都染成暖橙色。小兔妖把红豆酥摆到石桌上,又去端了两碗温水,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敢再提早上的事。
钟屹山坐在桌边,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
有那么一瞬,他又想起??婆江的倒影。
江面上曾映出两个人的魂魄。一个是他,一个是井源。那道域外魂体的声音还在他耳边,淡漠、温柔、又带着一种看过万世之后的平静。钟屹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那日江边的事,到底是劫,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毫无波澜的日子了。
他低下头,拿起一块红豆酥,慢慢吃了起来。
甜意落在舌尖,暖意落进胃里。
小兔妖坐在对面,小声问:“大山,今天以后,会不会没事了?”钟屹山嚼着红豆酥,望着院外渐渐暗下的天,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他说得很稳,像在安慰小妖,也像在说服自己。
夕阳一点点落下。
古镇的夜晚又要来了。
??婆江在远处奔流,江底的东西还在沉睡着。而钟屹山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吃着温热的红豆酥,假装那夜江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小院,夕阳将钟屹山的影子拉得修长单薄。他蹲在菜畦边,慢条斯理整理着青菜,指尖拂过柔嫩的菜叶,动作平缓又安静。
小兔妖蜷在一旁的石阶上,晒着最后的落日余晖,眼皮渐渐发沉,没一会儿便靠着墙根浅浅睡了过去,呼吸轻柔安稳。
钟屹山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青瓦屋檐,望向天际渐渐晕开的浅暗霞光。又垂眸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指尖,想起那日江滩之上,那道淡漠浩瀚的域外魂体轻易抬手,便将陶戈彻底拆解、化为虚无。那是此方天地规则之外的力量,是巫法、灵脉、封印都无法触及的超然存在。
人心可瞒,世人可骗,可那一场跨越两界的魂缘,真实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
他本以为,那次江水归位、魂体互换结束后,彼此便是彻底陌路。井源自万古域外,阅尽文明生灭、世态万千,这样的人物,应当早已抽身离去,不会再驻足这一小镇。可就在钟屹山心底渐渐松懈,沉溺在这片刻安稳烟火中的一瞬——
他的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掠过一缕极淡、极轻、凉如水、静如万古的意识波动。
不汹涌、不突兀,温柔、疏离、淡漠,却真实存在。
像是沉寂亿万年的星河,轻轻眨了一次眼。
钟屹山蹲在菜地里的身形,骤然一僵。
晚风依旧,落日温柔,周遭毫无异象,小妖安睡,古镇安宁。
外人看不出他分毫变化,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完美维持着惯常的温顺内敛、无争无求。可他的魂魄、他的半妖血脉、他远超常人敏锐的灵识,清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动。
是井源。
他没有走。
那道万古淡漠的魂体,并未彻底离开此方天地,甚至……一直潜藏在他的识海里,安静旁观,静默依存。方才那一缕意识微动,不是入侵,不是试探。
是苏醒。是景元在沉寂两日之后,第一次主动睁开眼,透过两界相依的魂缘,静静望向了这个他曾短暂寄居、也破例守护过一次的少年。
万古岁月皆为空寂,山河轮回尽是虚妄。可此刻,透过钟屹山的眼眸,看见的人间暮色、小院青蔬、熟睡小妖、俗世温柔,是他亿万载光阴里,从未有过的、细碎鲜活的烟火。
井源的魂识静静覆在他的识海深处,没有出声,没有惊扰,只是安静看着。
看着这个大智若愚、藏尽锋芒、受尽孤苦却始终心怀柔软的少年。看着他明明心底藏着惊天秘密、背负无人知晓的沉重,却依旧拼尽全力,守着一方小院,求一世安稳。
淡漠的魂心,于无人知晓处,轻轻微动。
而钟屹山僵在原地,心脏轻轻发紧。
恐惧谈不上,慌乱亦被他多年的隐忍克制死死压住。只剩下一种绵长、深沉、无从躲避的宿命感,沉沉笼罩周身。
他以为一切已然落幕,原来,仅仅只是开场。他刻意想要遗忘的江边过往,想要抹去的诡异际遇,想要逃离的非凡牵绊,从未远离半分。那道见过万世沧桑的魂体,早已与他的命运,牢牢缠在了一起。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漫满整座小院。
钟屹山缓缓吐息,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指尖继续轻轻打理菜叶。外表依旧是那个安静、寡言、普通、与世无争的古镇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