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船夫自桥上跑过,长靴溅起的水滴沿木板滑入桥下潺潺的河水中,倒影出昏黄纸灯的轮廓。
跑到阶上的一户人家,门口站着笑得温婉的妻子,手里拿着干软的毛巾,船夫抖落两下雨衣上的水,将雨衣脱下堆放在门口石墩后,接过妻子手中的毛巾擦拭着脸。
“西山全镇子的都下去游过,偏就钟小哥没上来”浑厚的男声闷在毛巾里,动作间叹道。
“两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会不会”听出妻子语气里的担心害怕,船夫放下毛巾抬手将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挽回耳后
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明天再出船”
两人往屋里走,屋外雷声轰隆作响。
西山,??婆江岸边。一粗衣麻布的少年站在空无一人的江岸边,双脚死死钉在堤石上,鞋底早已灌满泥水,沉甸甸的,像被这片江岸死死拽住,半步都逃不开。
雨点根本不是落,是整片整片的水幕,蛮横地劈碎了夜色,砸在江面、堤石和荒芜的江滩上,轰隆声响灌满整片天地。狂风卷着冷雨,像无数冰冷的巴掌,狠狠抽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上,浸透他全身的衣料,刺骨的寒意贴着皮肉蔓延,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疯狂乱撞的心跳。
少年的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额发不断滴落,糊住了眉眼,眼前翻涌的雨雾和浑浊的江水混成一片灰暗,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什么都看不真切,却又逼得他死死盯着江面,不敢移开目光。
他的右手高高攥着一根老旧的符文木棍。
深褐色的木身被雨水泡得发胀、发潮,表面刻满密密麻麻、扭曲细碎的古老符文,纹路凹凸不平,被岁月磨得暗沉,此刻沾了泥水,愈发暗沉晦涩。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死死收紧,泛出惨白的颜色,指腹深深嵌进木棍的纹路里,几乎要将整根木棍捏断。掌心的冰凉、木纹的粗糙,丝毫安抚不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风更烈了,掀起汹涌的江浪,哗哗水声盖过雨声,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喘息。
少年的呼吸彻底乱了。急促的喘息混进磅礴雨势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又干又涩,发紧发疼。他睁着通红的眼,目光死死锁着当日那人倒下的浅滩位置,雨幕摇晃,江波翻涌,乱石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空荡荡的滩涂上,看不见半个人影。
“钟……”随着他呢喃般的声音,江面上轻轻的荡起一阵涟漪,他更紧的攥着木棍。可惜江里的东西没给他任何反击机会。一阵水声响过,岸边的少年像没出现过一样,连同那根符文木棍一起,消失了……
连绵的梅雨季缠了整月,细密雨丝像扯不断的灰纱,蒙在青石板路上,蒙上黑瓦墙头。江水凝滞不流,水面平整如磨旧的铜镜,映不出天光云影,只映着一片沉沉死寂。
船夫与一众青壮男子等在江边,等待着巡检和弓兵在江岸查勘。突然有人高呵一声
“巫姥到——”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路,巫姥缓步走出,一头花白长发挽于脑后,她身形枯瘦佝偻,面皮皱得如同江滩风干的老树皮,可脊背却不肯塌尽。一身深灰粗麻巫袍,走动时麻袍时的铜铃轻轻作响。
巡检见到她,也收敛姿态拱手道“巫姥,江岸出事,恐惊扰封印,此时还得听您判断。”
巫姥缓缓抬眼,浑浊目光望向翻滚的江面。声音苍老平静“江底封印无事。”雨还没有歇,漫天水沫扑打在江滩乱石之上,浊浪一次次卷上来,又退下去,冲刷着滩上所有痕迹。
巫姥立在水边,麻袍下摆浸进冰冷的浅水里。她抬手,枯瘦如老树根的手指拈起一把灰白色的祭灰,轻轻往江面一扬。雨水瞬间浇散粉末,祭灰混着泥水,转瞬便消融在滔滔江水之中。江疑惶镇,旧族压言
她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念动古老的探灵咒文。一只手稳稳扶着那根刻满镇纹的巫杖,杖尖点进江水里。本该有所回响的巫术,此刻如同一拳砸进无尽深渊,没有阴邪的戾气翻涌上来,也没有亡魂的怨气浮起。
江面上只有风雨浪声,一片空茫。
巫姥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凝望着翻涌的江面,眉头微微蹙起。
寻常若是滩头染血、阴魂滞留,江水会泛起暗流异动,咒术便能捕捉到那股气息。可眼下,江水干干净净,邪祟气息全无,连一丝血气残留都寻不到。仿佛方才这里从未发生什么,没有亡魂沉落,更没有惊扰江底封印的东西。
她又试着催动巫力,巫杖上古老符文微微泛了一点淡光,旋即又黯淡下去。江内依旧沉寂,空空如也。
“怪事。”巫姥低声喃喃,声音被雨声压得发轻。
她明明感知到江岸方才一阵微弱动荡,才冒雨赶来探查。可施术一探,江底平静如常,没有阴魂,没有邪秽,什么都找不到。不是气息被掩盖,而是像是……那股东西凭空消失了。
浪头拍击石岸,溅起水花打湿巫杖的纹路。巫姥收回巫杖,指尖抚过杖身刻符,心底沉甸甸的。巫术探查一无所获,远比看见怨魂邪祟更让人不安。看不见,摸不着,无从追寻,这才是最凶险的。
巡检站在身后,屏息等候:“巫姥,江内情形如何?”
巫姥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幽暗雨幕下的大江:“江中空空,什么都探不到。气息消弭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守在渡口的船夫拢着蓑衣,走上前来,粗粝的声音压过浪响:“巫姥,巡检老爷,这江水还凶着,要不要开船往江心再找找?”
巫姥垂眸看了看还在滴水的巫杖,杖上符文沉寂无光,她缓缓摇头,花白的发丝被江风吹得晃动:“不必。方才巫术探查,江中空寂,此刻贸然驾船入浪,徒增凶险。”
巡检也望向阴沉江面,沉声道:“雨大水急,搜下去也难有结果。先收队回镇。”
他转头吩咐身旁弓兵与差役:“你们几人,留两人在此守着江岸,其余人随我归镇。回去之后,分头寻访,查近日往来渡口之人,留意有无失踪者。”
差役齐声应下。
乡中跟着来帮忙的乡老、壮丁也纷纷松了口气,却不敢高声议论,只默默收拾家伙、绳索。
巫姥将兽牙串铃往腰间拢了拢,目光最后深深扫过翻腾的江水。明明方才封印有一丝异动,可如今血气、魂息一并消散,半点线索不留。她心底悬着一块重石,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古镇方向缓步走去。
一行人踏着泥泞的滩路,陆续撤离江岸,往镇里折返。渡口只剩两名弓兵留守,风雨不息,滔滔江水依旧无声翻涌,仿佛方才这一场搜寻,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