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现在的工作安排很规律：下午四点前接待不超过十二个预约客人，四点后则留给复诊和特殊客人。
不过今天是周六，因为晚上要去给那位神秘的红发金瞳魔族做治疗，所以下午他并没有安排复诊病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昨天和卡尔说可以在这个点过来，而卡尔也相当准时，带着改好的魔法袍来到了公会的理疗室。
卡尔将魔法袍从盒子中拿出来让艾林当面验收：“你可以先让芝诺比娅小姐试试看，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或是需要改的地方，随时去店里找我。”
“太谢谢你了，卡尔。”艾林看着魔法袍近乎完美的新领子，想象着小芝拿到后的模样，他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现在我来帮你检查一下肩膀和颈椎吧。”
卡尔站在理疗床边的矮凳上，艾林为他做了触诊和几种测试，很快就得出了诊断。
“你平时低头工作的时间太长了，颈部肌肉紧张得厉害，痛感放射到了肩膀和手臂，所以你抬手臂才会有不适感。我先帮你的颈部肌肉做个松解。”
艾林让卡尔坐到椅子上，因为不确定侏儒的受力程度，所以艾林手上的力度比平时还要谨慎，精准地卡在他能忍受的极限边缘。
“嘶……好酸！我昨天……去看梅尔瓦的时候…嗷！她说…你和你妹妹帮了她嗷！”卡尔一边发出吃痛的声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艾林手上的动作没停，想到昨天发生的事，语带笑意地说：“我们昨天本来只是想去逛逛，没想到正好遇到她搬箱子受伤了，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况且，她后来也付了我报酬。”
“幸好你遇到了，不然她又该硬抗了。梅尔瓦也是个可怜人……她平时很少嘶……接触人族，所以可能对你们，不太友善，你别介意。”卡尔说话时还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谈到梅尔瓦的事，还是痛的。
见卡尔语气熟稔，艾林猜他和梅尔瓦应该认识的时间不短了，随口打听道：“她的手臂好像受过很重的伤，是很多年前的事吗？”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那时候人魔还在打仗，她……呃，她当时年纪还小，虽然是平民，但是还是被战争波及，逃难时受了伤……”
卡尔说的并不详细，艾林也只能从他的话里管中窥豹了解个大概。
送走卡尔后，艾林坐在桌前看着他笔记本中关于埃尔病情记录的那一页。
人魔战争……这么想想，埃尔也说过他背上的伤是十年前造成的，会不会也和那场战争有关呢？
“咚咚咚——！理疗师～，你忙完了吗，我来接你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艾林回了神，席恩清亮的声音很有记忆点，尤其是每次叫“理疗师”的时候，艾林一下就认出来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刚想到埃尔，来接他去别墅的席恩出现了。
一回生二回熟，艾林快速收拾好东西，跟着席恩上了马车。
“我刚刚见到有一位侏儒先生从理疗室出来，看来你的客户已经拓展到其他种族了，真令人惊讶。”
席恩脱下兜帽，状态和语气相比上次变得随意了不少，像是已经把艾林当成了熟人。
“大部分客人还是冒险者，毕竟理疗室在公会里。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很乐意尝试给你做理疗哦。”
艾林说话时，眼神瞄了席恩的耳朵一眼。
“怎么揽客揽到我身上了？理疗师，你的预约现在可以供不应求呢，之前还有人问我接不接帮忙抢预约的活，只是给的钱太少我就拒绝了。”
艾林挑了挑眉，果然代排代抢这种活在哪个世界都有需求啊，看来把预约表贴公告栏的这种方式还是不能长期使用。
“你要是有需要，我单独空出时间给你，毕竟我对精灵的身体构造也很好奇。”
“诶？！原来是要拿我来做研究吗？”
马车和上次一样停在了别墅前，此处和艾林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安静，但艾林已经没有第一次来时那么不自在了。
还是之前的那间房间，只不过这次埃尔没有坐在之前的那张看起来又重又华丽的椅子上了，而是站在理疗床旁，身体微微倚着床沿，好像在思考什么。
当艾林走进房间时，埃尔几乎是立刻抬头看过去，盯着他看了几秒后才开口：“新衣服不错。”
艾林今天穿的是阿伦送给他的墨绿色马甲那套新衣服，只是他没想到埃尔会注意到这个。
“谢谢。”
他像上次一样将背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却看到桌上有一本书，书的封面却没有写任何字。
“这是……”
“你上次说想要的魔族医学书。”埃尔走到他旁边拿起那本书递给他，“我让人翻译了，但时间太短，目前只翻译了一部分。”
艾林：！
他接过书，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文字确实是人族通用语，内容也是专业的魔族医学知识。
“尾巴……居然有讲不同类型尾巴骨骼和受力的部分！”艾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手里的书，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砰——！”埃尔单手将书从艾林手中抽走合上，“先做治疗，做完你再慢慢看。”
一想到埃尔特意找人帮忙翻译魔族医学书，而且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多，艾林的心情就好得不行，此刻对于埃尔的话自然是有求必应。
“好！”艾林快速地点了点头。
这次不用艾林说，他在洗手的时候埃尔就主动脱掉睡袍在理疗床上趴好了，就连尾巴也规规矩矩地贴在腿上留出了身体两边的位置。
艾林先简单检查了一下埃尔的背部肌肉状态，和上次相比，僵硬程度似乎减轻了不少。
“恢复得不错，肌肉僵硬和上次比有所缓解，不过……”
察觉到埃尔背部肌肉有短时间内拉伸和运动的痕迹，艾林询问道：“你这周有活动筋骨？还是尝试用巨剑了？”
“嗯，试了一下巨剑，还是只能举起来，挥动的话还是做不到。至于活动筋骨……我每周都会和人交手，也算是活动筋骨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趴着且放松身体，埃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
“交手？赤手空拳吗？还是用什么别的武器？”艾林一边顺手帮他简单松解背部几处因为运动变得紧绷的肌肉，一边问。
“用的是双短剑。”
“双短剑？是类似两个匕首那种吗？”艾林只能依靠脑海中为数不多的相关知识去想象双短剑的模样。
埃尔沉默了几秒，他意识到此刻骑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类对于兵器毫无认知和了解。
“……短剑比匕首要大。”
艾林确认了一下埃尔的肩膀没有运动拉伸的痕迹，推测道：“是用手腕或者手臂发力？”
“嗯……你从来不用武器吗？”埃尔问。
艾林顿了一下才回答：“我没试过，防身术之类的我倒是会一点。”
虽然他现在已经基本忘光了，艾林想，毕竟是在大学时体育课选修的，结课以后就再也没用过了……
“防身术？”埃尔似乎来了点兴趣，“听起来攻击性不强。”
“嗯……我不太擅长打架，而且打架的话可能会伤到腰和手，对理疗师来说会比较麻烦。”
埃尔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次深层筋膜剥离很顺利，埃尔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吃痛的声音，他的尾巴也没有再像上次一样乱动，唯有身上的薄汗可以证明他刚刚确实做了理疗。
艾林洗干净手，照例为坐起来的埃尔送上擦汗的毛巾和睡袍，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去拿桌上的那本魔族医学书了。
穿上睡袍从理疗床上下来的埃尔，见某位理疗师真的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看起了书，主动走到他身边。
“要一起吃晚饭吗，理疗师？”
原本沉浸在医学书中的艾林过了几秒，突然猛地抬头，有些懵地看向埃尔。
对视几秒后，他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哇……！”艾林看着餐桌上摆满的肉，忍不住低声惊叹，随后产生了一个疑问。
“魔族不需要吃蔬菜吗？”
埃尔闷笑了一声，摇摇头：“不用，只要是蕴含魔力的食材就行。”
“蕴含魔力？”艾林拿起刀叉，将面前盘子里的肉排切了一小块下来凑近仔细观察，却没看出什么异样。
“这是……什么特别的肉吗？”
“是风羽羊的肉，口感和普通的羊区别不大。”
“风羽羊？”艾林试着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仅从口感来说和羊肉确实很像，可是并没有羊肉的羊膻味，反而有一种草本的香气。
肉煎得恰到好处，配的红酒汁和肉的油脂香味相得益彰，饶是艾林这种从不在食物上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味。
“好好吃……和羊肉的味道不一样，总觉得吃起来有种甜味。”
“甜味？”埃尔看了一眼自己叉子上的肉，思索了几秒。
“风羽羊的肉里蕴含了大量的风元素，据说人类吃到含有风元素的食物时会觉得甜。”
“真的？”艾林是第一次听说风元素还能尝出味道，感觉相当新奇。
“我之前在万象集市尝过浮空松饼，据说制作时也用了风元素，难怪吃起来有一种特别的甜味。”
“我也尝过那个，味道还不错。万象集市里确实有不少有趣的食物……”埃尔点头表示赞同。
艾林观察着埃尔头上明显的角，有些好奇地问：“埃尔先生，你也会去逛集市吗？”
埃尔抬头看向他，两人的眼神猝不及防地对视上，艾林却没因为偷看被发现感到心虚移开眼神，只是露出微笑表示友善。
“去过几次。”埃尔淡淡地回答，“怎么了，是觉得像我这样的魔族不会去逛集市？”
艾林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他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的尾巴和角很漂亮，如果去集市的话，应该会吸引很多目光。”
“原来是说这个……”埃尔放下刀叉，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瞬间他的尾巴和角就消失了。
艾林眼睛瞪大，下一秒却又马上反应过来了。
“是拟态魔法吗？”
他曾经听小芝提起过这种魔法，据说可以改变物品的外形，厉害的人甚至可以用来改变自己的样貌。
埃尔点头：“大部分魔族在和别的种族打交道的时候都会用拟态魔法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毕竟拟态魔法对于我们来说是入门级别的法术。”
艾林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在集市见过各种种族的人，但都没见过露出角和尾巴的魔族，除了一个人……梅尔瓦。
“那如果一个魔族没有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会是什么原因呢？”
埃尔听到这个问题时一边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很多原因。”
“比如？”
“有些魔族不需要隐藏，有些魔族不愿意隐藏，还有些……可能是没办法隐藏吧。”
没办法隐藏……艾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梅尔瓦曾说过，她手臂受伤治疗过后几乎就用不了魔法了，所以是因为没办法，她才没有藏起象征魔族的角和尾巴吗？
“看来你还接触过别的魔族？”
埃尔的声音将艾林逐渐飘远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艾林看了埃尔一眼，似乎是因为自己的走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嗯……是我的另一位客人。不过她的尾巴和角长得和埃尔先生你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显眼。”
餐桌上刚刚停下的刀叉又重新活跃起来，两人一边品尝着自己盘子里的肉一边闲聊。
“魔力越强大的魔族尾巴和角就会越明显，反之，越弱小的就越不起眼。”
艾林一边咀嚼一边点点头。
仔细想想这倒是很符合自然规律。种族中弱小的个体特征不起眼更容易隐藏自身，而强大的个体则不需要担心，反而可能会把自己的特征作为一种示威和恐吓方式。
“不过虽然长得不一样，但是都很好看呢。”
“是吗？”埃尔拿着叉子的手小拇指轻轻抬了抬，他的尾巴和角又重新出现了。
“很少有人类这么说。大概是因为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只有人类，所以才会这么想。”
艾林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你之前说你来自遥远的东方，那你是为什么会离开家乡到甘露镇来呢？”
“咳咳咳——！”艾林拿起餐巾捂住自己的嘴，又喝了几口红酒，才缓过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大约是……命运使然？”
老实说，艾林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这是一个数学题，或是一个疑难病例，他或许还有机会探究一二尝试解开，但是他为什么会来到异世界……天晓得。
听到艾林答案的埃尔忍俊不禁：“上次听到‘命运’这个词，还是在占卜师口中，我以为你是不会相信占卜和预言的那种人类。”
“我以前确实不信，不过现在……”艾林的声音停在此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
“在我找到真正的答案前，除了‘命运’我无法给出更好的答案。”
埃尔像是听出了艾林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反问：“那如果你没有选择来这，又会去做些什么呢？”
“嗯？”艾林认真思考了一下，“大概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做理疗师吧，没什么特别的。”
“那我觉得甘露镇会更需要你这位理疗师。”
艾林愣住了，用一种颇为感动的眼神看着埃尔。
这可是病人的认可！威力不亚于病人给他手写感谢信和送锦旗！
以前在医院每次他累得想辞职的时候都是这种暖心的话支撑着他继续工作的。
而埃尔面对艾林这种眼神，脸上却露出了“我刚刚说了什么吗”的疑惑表情。
艾林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饱了。因为明天是他的休息日，所以他还喝了两杯红酒，大脑此刻因为酒精思维变得格外活跃和兴奋。
当他吃完饭背上包准备离开时，手里还拿着那本魔族医学书的译本，眼睛亮亮地看着埃尔。
“这个我可以带回去看吗？”
“可以。等你下次来，剩下的部分应该也翻译好了。”
埃尔刚说完，艾林就把书紧紧抱住，用力点点头，开心的情绪溢于言表。
“好，谢谢你的书和晚饭，下次见，埃尔先生。”
说完，艾林就板板正正地一百八十度转身，仿佛是在军训时被下令“向后转”一样，高高兴兴地抱着书就要往外走。
“等等。”埃尔叹了口气把人叫住。
艾林有些懵地回头，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了”。
“我还没给你诊金。”
埃尔拿出一个钱袋，轻轻放到艾林手中。
艾林就这样带着他心爱的书和第二心爱的钱离开了别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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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医学书与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