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呦嘿,今个儿怎么舍得出来了,画室里边腻了?”
“宋俞,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宋俞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大少爷,你有体寒,再说了哪年冬天不冷啊。”
“以前就不冷的。”
周圳把脸往浅咖色的围巾里一埋,只露出一双杏眼,干净得不像话,也倔强的很。
他明明记得,以前的冬天从来没这么冷过。
他天生体寒,从前祁鹤声不管冬夏,都爱黏着他。
“宝宝,你身上冰冰凉凉的,好舒服,让我亲一口。”
像只大型犬,凑上来就不肯走,有时还忍不住上下其手。
周圳总是冷漠地推开他的头。
“你属狗的?”
“那也是你一个人的小狗嘛。”
又是冬天。
以前祁鹤声总把他的脚揣进自己最热乎的肚子里,周圳身子弱,在祁鹤声没来之前,每个冬天都要断断续续感冒。
他从来都照顾不好自己。
可自从有了祁鹤声,整整八年,他一次都没有冻病过。
宋俞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骂了一句,点了根烟,眼眶莫名有些泛酸。
"周大画家,你好好的成吗?”
天寒地冻,两人像傻子一样,僵在雪地里。
“宋俞,好冷啊。”
周圳的声音闷在围巾里,软得让人耳朵发麻。
宋俞又飞快补了一句,语气藏不住慌:“操,回家去吧,啊,等下又要感冒了。”
烟雾和说话时的白雾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周圳站在他身边没动,轻轻问:
“我的家在哪啊?”
宋俞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往后走,左拐。”
“我好像早就没有家了。”
周圳慢慢的走了,这句回答像散在风里,谁也真正没听见。
一月天的寒气,像无依的游魂贴紧皮肤,冷意无声渗进来,砭骨彻凉。
宋俞的眼眶有点红,大概,是风吹的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整整十六年的情谊,怎么就把一个天之骄子,磨到连笔都提不起来了。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周圳把揣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轻轻叩门,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来开门的是他的爱人祁鹤声,那串蜡笔小新的钥匙,终于合在了一起。
“我回来了,阿声。”
寒冷被瞬间隔绝在外,屋里暖气扑面而来。
祁鹤声占有欲强到极致,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对。
情侣保温杯、情侣拖鞋、同款香水、情侣款的衣服…… 什么都是成双成对。
“回来了,宝宝,去见了谁啊?”
祁鹤声像只大型萨摩耶,猛地把他扑在沙发上,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地拱。
“今天见了宋俞。”
"你怎么又去看他?你都没好好陪过我,求求你了,小珍珠,今天只陪着我吧。"
祁鹤声捏着嗓子撒娇,吻落在他脆弱的颈侧,他太清楚了,什么样才能让周圳抵抗不了他。
“好,阿声,你总吵着让我给你画一幅自画像,今天就给你画怎么样?”
祁鹤声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十一个冬天,第一次,周圳答应要画他。
周圳在美术上,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在美术这一块,周圳是名副其实的天才,自从十三岁开始,他就登过无数报纸头条。
少年耀眼的光早已经镌刻进他的脑子里,这朵高岭之花他整整追了五年,宝贝的含在嘴里都怕化。
祁鹤声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藏着止不住的雀跃,“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周圳的话刚落下,一阵头晕目眩,再抬头,祁鹤声脸上挂满了泪水。
爱人的泪是刃,落时无声,却一刀刀凌迟他尚且温热的心脏。
他颤抖着擦干净了祁鹤声脸上的泪水,虔诚的拉起他的手,印下一个炽热的吻。
“别哭,阿声,我爱你。”
“我怎么可能哭,我没哭。”
祁鹤声别过脸,不敢再看,踢着那双大拖鞋,慌慌张张往画室走。
周圳望着他的背影。
一米九一的大高个,帅得让人胆寒。
他忽然想起大一开学那天,人群里就属他最扎眼,笑着帮他提过行李箱时,一股清清爽爽的青柠香扑面而来。
于是那年,周圳画了一幅树影斑驳的夏天,取名《夏》。
那时他就在想,也许这个人,是他的缪斯。
在美院,周圳的每一幅画都是示范作品。
祁鹤声骄傲得不行。
“那是我宝宝画的,厉害得要命,真是爱死他了。”
说完就抱着他,索要一个又一个吻,藏在暗处无声的炫耀。
周圳摇摇头,跟着那双大拖鞋走进画室。
拖鞋主人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眼神直勾勾地锁着他。
他开始调颜料,拿起画刷。
他记性好得可怕,记得关于祁鹤声的一切。
胸口一颗小痣,中指带薄茧的手,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一碰就泛红的耳朵,还有超高智商的头脑。
我的爱人……长什么样呢?
突如其来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头颅冷汗疯狂往外冒,捏着画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好疼……好疼……
手臂、大腿,忽然涌出大量的血。
腹部像被烈火灼烧,喉咙发哑,一个字也吐不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疼得快要死了。
“周圳!”
他听见他的爱人在叫他,随即落入了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好想回应他,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该多穿点的,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我会心疼。
宋俞打开画室门的时候,只看见蜷缩在地的周圳,气若游丝。
再睁开眼的时候,白茫茫的一片,鼻尖充斥着消毒水味,是我生病了吗?
怎么可能呢,祁鹤声把我照顾的这么好,我怎么可能生病呢?
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祁鹤声一颗,我一颗,以后的日子,要像奶糖一样甜。
“周圳。”
这声音不对。
不是他的阿声。
他不想理。
“周圳!”
他又喊我,这次声音带了点哽咽,大男人,哭个什么劲。
我转过头,宋俞坐在旁边,眼眶红的要滴血。
心里犹豫着,我把属于我的那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反正他有阿声,阿声就是他的糖。
“不要哭,这个给你吧。”
宋俞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颤颤巍巍接过那颗糖。
我轻声问他,“阿声呢?”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
“你是阿声的朋友吧,能帮我给他报个平安吗?他是个胆小鬼,等下就该回来找我了。”
宋俞的肩一瞬间垮了下来,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不见了,匆匆摔下一句,“我叫宋俞,是祁鹤声的朋友,我会给他报平安的,你好好休息。”
宋俞待不下去了,起身走了。
他怕下一秒眼泪落下,多丢人呢。
我看着身上的病号服,不免有些担忧。
我的爱人,一直是个胆小鬼。
前六年的夏天,我迷上滑板,总爱到处滑。
祁鹤声就坐在起点,安安静静看着我,眼底盛着星光。
“我们家宝宝真帅!是最最最厉害的小珍珠。”
刚熟悉那会儿,祁鹤声把“周圳”总爱念成“周珍”,说这个名字秀气,加上我人也漂亮,后来干脆一口一个“小珍珠”。
我耍滑板耍的虎虎生威,他在旁边加油呐喊,就像个傻子。
那也是我的傻子。
正当我被夸的飘飘然,脚下一个不注意,摔了个狗吃屎,模样有够狼狈的。
他迈着大长腿飞奔过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过是蹭破点皮,他却抱着我拼命哭。
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反倒我要去安慰这个胆小鬼。
“对不起,对不起……怎么能让我的小珍珠受伤。”
“就波棱盖破点皮,哭什么,跟给我送葬似的。”
我笑着轻抚他的背,心里甜得发腻,一点都不疼。
“你最怕疼了,我不想让你流一点儿血,我害怕,周圳,我害怕……”
那晚他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我嵌在怀里,足足闹腾了一整夜。
别害怕,我一点都不疼。
后来我才知道,祁鹤声七岁那年,父亲死在他面前,刺眼的血,铺满了他整个童年。
从那时候开始,祁鹤声开始害怕别人受伤。
“小珍珠。”
我的爱人坐在床边,唤回我的思绪。
你们看吧,祁鹤声永远不会丢下周圳。
只是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流。
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说爱我,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我轻轻替他擦泪,像六年前那样,轻抚他的背。
“阿声,不要哭,我爱你。”
我把那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
“求求你,救救你自己……救救你自己……”
他在抖,在恐慌,那颗奶糖,被周圳死死攥在手心。
“我们在一起十一年了,我还没画过你呢,你总说我是天才,能把你画得帅得掉渣。”
他剥开奶糖。
入口先是苦,再是咸。
他带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
我强硬的出院了,我根本没病,祁鹤声不会让我生病。
一月十六日
今天是第几天了?
记不清了。
只知道,好久没见到他了。
画室里那张纸上仍然空白一片。
我木木的坐在那里,脑海里闪过的是他的一颦一笑。
那个青柠味的怀抱,永远安心。
酥酥麻麻的声音在耳边低喃:“宝宝,画一整天了,休息会儿,陪陪我,嗯?”
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肩上,把我整个人抱起,手指熟练地按摩我僵硬的穴位。
那些手法,是祁鹤声一点点学来的。
周圳长时间待在画室,他怕他伤眼,怕他腰酸背痛。
刚学会学会了就天天臭屁:“到底是谁这么幸福,有个心灵手巧、全身心爱你的老公?”
我夸张地张嘴,送上一个香吻:“哇!原来是我啊。”
他傲娇地哼哼,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该怎么画得出你呢,我的爱人?
我迟迟下不了笔。
可是我早已在心里描摹过一万遍你的模样,说过一万遍我爱你。
你知道吗?
一月二十六日
越来越冷了,具体零下多少度,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紧张又忐忑。
祁鹤声单膝跪地,颤抖着打开黑色丝绒盒子。
“亲爱的周圳先生,你愿意……愿意和祁鹤声先生白头偕老……愿意嫁给他吗?”
他语无伦次,浑身僵硬。
我伸出手,声音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愿意!”
两具身体紧紧相拥,抵死缠绵。
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求婚后,祁鹤声更黏人了,像只小蜜蜂,嗡嗡嗡绕着他转。
“老婆,你干嘛呢?”
“老婆,我好想你,才过一秒就想死你了!”
“老婆,谢谢你,我好爱你,我爱死你了。”
“老婆……”
二月一日
我又走进画室。
不知过了多久,画纸依旧空白。
后知后觉,我好像……再也画不出来了。
我又想起来了。
“宝宝,咱爸妈喜欢点什么啊?”
“这还没进门呢,就咱爸妈了?你也不害臊。”
祁鹤声伸手捏我的鼻子,笑得像只萨摩耶。
“那不迟早的事儿吗?别贫嘴,速速把咱妈喜好交出来,不然我挠你痒痒了啊。”
“我妈就买点美容养颜的东西,她爱美,多夸夸她就行,我爸你买些好茶就行。”
“那就行,那就行。”
他抓着我的手乱亲,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人才老实。
那一周,祁鹤声天天做攻略,买这买那挑来挑去,把我都惹烦了。
见家长那天,他紧张得像个三岁小孩,手心全是汗,乖巧得不像话。
我妈也是偏心,亲手下厨,满满一桌子全端上来,我的眼睛都直了,要知道,我妈可是对做饭不屑一顾的,家里都是阿姨在做饭。
祁鹤声嘴甜,把我妈逗得合不拢嘴,而我爸只说,“小祁,你跟我来一下。”
他小心翼翼瞅了我一眼,我挑眉微微点头。
没敢告诉祁鹤声。
我很早就和家里人出轨了,跪了一个月,爸妈实在心疼才松口。
回家后,祁鹤声抱着我哇哇大哭。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哽咽着说:“我爱你。”
二月四号
祁鹤声出门了。
二月五号
我好想祁鹤声,我想抱抱他。
二月六号
爸妈叫我回家过年,原来已经过年了吗,可是他们说新年不在的人,来不了新的一年。
祁鹤声太笨了,忘了回来的路,那我等等他。
二月七号
我等了祁鹤声两天,他还没回来。
二月九号
祁鹤声还没回来,没有安眠药我就睡不着了。
眼前一黑。
又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阿声不见了,我们还没领结婚证……说好了要去国外领证。”
我喃喃着,挣扎着要起身。
“够了!”
我妈一向温柔,这是第一次,对我怒吼。
“妈,我马上就能把阿声画出来了,很快了……真的,你信我。”
她攥着发白的床单,红着眼问:“为什么不定时吃药?周圳,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妈,吃了药,我就看不到阿声了。我要求求我自己,救救我的阿声。”
“三年前你就画不出来了,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好吗?”
我瞥见了我妈黑发里的几抹白,这么爱美的人,怎么能有白发呢?
“妈,对不起。”
“吃药吧,算妈求你,他回不来了,三年了,他回不来了,du贩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他能回来吗?”
眼泪无声滑落,烫得吓人。
我想画他,想了整整三年。
在一起十一年,我却从来没有为他画过一幅画。
你会怪我吗?
伟大的缉毒警,祁警官。
你会不会怪我太小气,谁都画过,唯独不肯画你。
差点忘了。
你好像,再也怪不了我了。
三年前,你就走了。
而他,好像真的病了。
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我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忘记了太多事。
李医生看着我,眉头皱的很深,“周先生,你来我这三年了,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为什么不吃药?你明明知道,你看见的爱人,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退一万步讲,什么样的人,能抛下对象一声不吭走三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有的。
他记得他的眼泪,记得冬天里替他暖脚,记得他做的饭,记得他拥抱的温度。
他还在。
他还在的。
“他不可能存在的,周先生。人总要向前看,真的没有这个人了。对自己好一点,好好吃药。”
我开始吃不下饭。
阿声,我有点想你买的小零食了。
睡不着觉,我怕一闭眼,就是你鲜血淋漓的样子。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如果你在,一定又要怪我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阿声,我的爱人,我的缪斯。
你不在了,我怎么画?
我画不出来,我好煎熬。
这明明是我最擅长的事。
我做不成你口中的天才了。
祁鹤声,你会恨我吗?
我原以为,你能陪我一辈子,娇纵吝啬的不肯为你画一幅画。
不,阿声,我什么都留不下了,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你听见了吗?
你说过最讨厌我流血。
那我就不流血了。
我要浪漫一点,去陪你。
周圳去了花店,买了一大把粉色的勿忘我。
祁鹤声曾经说过,他画的那幅《勿忘我》,他能记一辈子。
他躺在床上,吞下大量安眠药。
过往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安安稳稳,长眠在这个——
他们在一起的,第十一个冬天。
——周圳线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