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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再相爱的小情侣也会有矛盾——他的脆弱,她承接不住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

那天林蹊值白班,正坐在诊室里写病历。护士推门进来说,外面有人找她,等了好一会儿了。她放下笔走出去,一眼便看见秦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仿佛再多一分力,就要断裂。

她快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先开口,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秦戬的侧脸沉着,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她问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沉,重,像一潭被搅浑的水。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爷爷住院了。家里人刚打来电话,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爷爷,她记得他提过,那是他最亲近的人。而“做好心理准备”这句话,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们做医生的都懂的行话:通常意味着,已经没什么挽救的希望了。而这句话砸在重情重义的他身上意味着什么,她大概是知道的。

林蹊挨着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经过,有患者家属举着吊瓶慢慢走。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远处传来呼叫器一声一声地响。

她其实不太会安慰人。或许是性格使然,理性压过感性;也或许是在医院待久了,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如今面对死亡,她的第一个下意识动作,是处理现实,而不是处理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太难过”。这话已经到了舌尖,可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他的手指紧紧交握着,指节泛白,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调平静而克制:“需要我帮你订票吗?明天一早的航班。”

“不用。”他打断她,声音很平,“我自己来就行。”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不稳的呼吸。心底有一个声音慢慢浮上来——明明她就坐在他身边,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走了,下午的车。”

她送他到电梯口,看着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像在告诉她别担心。可她看得清楚,那份平静,不过是他强撑出来的外壳。

那天下午林蹊一直心不在焉。写病历时写错了两处,开会时走神被主任叫了两次名字。她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晚上下班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到了。”

“那就好。”她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爷爷怎么样?”

“还在观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林蹊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那头传来他紊乱的呼吸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她才轻声说:“你别太难过,医生会尽力的。”

秦戬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只淡淡落下一句“好”,通话便戛然而止。

林蹊握着手机,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安慰有多苍白。她说“你别太难过”——可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别太难过”解决不了任何事。她好像只会说这种没用的话。她以为这是体贴,实则是在回避他汹涌的情绪,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你的情绪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请你不要让它出来。

她看着挂断电话后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像被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想起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时的样子,想起他走进电梯前那个轻得像安慰的点头。他明明那么难受,到最后却还在反过来让她别担心。而自己这样冷静自持,是不是显得太疏离、太事不关己了?

后来她拨通了心妍的电话。以往她和她吐槽秦戬的种种,心妍总会站在她这边,可这次,心妍却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她的问题:“林蹊,你这样确实有点冷血啊。你家的那口子,听着就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也是个性强、不愿轻易示弱的人。他遇到这种事,最不需要的就是你告诉他该怎么做。你不太会说那些柔情蜜意的话去安慰他,没关系,但你至少可以抱抱他、关心关心他,最起码让他感觉到你是和他在一起的,而不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啊!”

林蹊听着,低垂下了眼:秦戬,你是不是也感觉到,我把你推开了好远呢……

一周后,秦戬回来了。

林蹊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潮汹涌,她一眼便认出了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从里到外碾轧过一遍。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接过他的背包:“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上了出租车,两个人坐在后座,他扣好安全带,便静静望着窗外向后流淌的街景,一言不发。林蹊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以为他需要时间慢慢平复,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可她或许不知道,此刻的秦戬需要的,从来不是独自平复,而是一个能稳稳接住他崩溃的人。

饭桌上他一反常态地安静,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筷子夹菜的节奏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吃罢结完账,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林蹊,今晚别回去了。我们找个酒店,你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他盯着她,不知为何,她竟从他眼里读出了一丝哀求,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发出的求救信号,想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沉。

可她却犯了难:和自己的伴侣出去开酒店,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要发生那方面的事?虽然和他谈恋爱一年多了,可真的走到那一步,会不会发展得太快?她心底仍有些忐忑。可就算她再迟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真的很需要她在身边。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时,他先开了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他拉起她的手,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脆弱,“今晚别走了,就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好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盛着一种快要碎掉的东西,让她没办法拒绝。她点了头。

两人牵着手走进一家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流程性地办好入住,递上房卡和洗漱用品。秦戬便拉起她的小手,两人一同走向房间。

一进门,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低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贪婪地摄取着她身上的气息。林蹊被他这么一拉弄得猝不及防,刚想推开他调整下姿势,他低沉甚至带着命令的语气已经落在她耳边:“别动!”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硬了,声线慢慢放软,裹着一层浅浅的哀求:“别动…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说罢又把头埋回她的肩窝,轻轻蹭着,像一只等着人安抚的大型猛兽。

听到他命令般的语气时,林蹊的身体微微一僵,可随着他的声线慢慢软下来,她也渐渐放松了。此刻,她仿佛能窥见他心里翻涌着的种种情愫,又想起之前闺蜜说的——他不需要你的理性拆解,或许他就是想让你陪陪他、抱抱他。于是她抬起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果然,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重量也一点点往她身上倾斜,他正在依靠她!

许久之后,他松开她,哑声开口:“我先去洗澡。”

林蹊轻轻点了点头,坐在床边等他。他洗完澡出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而是在离她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坐下。换作以往,无论她坐得多远,他总要一股脑儿地黏上来,非要和她紧贴着才行。今天这一反常态的距离,让她意识到——或许此刻,他需要的是她主动的靠近。

林蹊低头微微扯了扯嘴角,再抬眼时,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挪了挪身子,贴身坐到他旁边,牵过他的大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垂眸轻声开口:“秦戬,是我不好。我知道你爷爷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可在你最难熬的时候,我没能好好安慰你,还跟你说‘别太难过’——却不知道,你或许只是需要一句‘没事,我在呢’这样简单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习惯把一切当成待解决的事,却忽略了你心里的感受。我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人,但你现在想说什么就说吧。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

秦戬略带震惊地看着她,随即脸上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他的傻丫头,终于读懂了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开口回忆起往事:“我和我爷爷,很亲,很亲很亲,甚至比和我爸妈的关系都要亲近。”

“小时候我爸在外地军区工作,我妈在政府又忙,所以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说着,眼神飘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到大一点了,大概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调回北京,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部队家属院,离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很远。从我记事起,我爸就对我严格管教,很少对我和颜悦色过,从小到大我也因为不服管教挨过不少打”,“不像我爷爷奶奶,总是很疼我,做什么事情都很鼓励我,也是他们让我觉得,我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好、做成。”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即使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我每次都会跑几十公里去找他们。只有在爷爷奶奶跟前,我才能真正觉得放松、自在。”

“你知道吗?”他抬眼看向她,“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他微微垂首,唇瓣轻颤,“他说,你是不是在跟一个小姑娘谈恋爱呀?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爷爷看看呐。”

他笑了一下,可那个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碎了。声音忽然哽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埋进掌心里。

林蹊愣住了。她见过他生气、暴躁、风风火火的样子,也见过他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像一只老虎终于撑不住了,倒在地上喘气。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秦戬……”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接住他袒露在她面前的脆弱。她擅长的从来是拆解问题、分析方案、提供建议,可此刻这些统统用不上。生离死别、阴阳两隔,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的问题。此刻,她只能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崩溃痛哭,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在他汹涌的情绪面前,单薄得像一张纸。

秦戬没有抬头,声音从掌心后面闷闷地传来:“你在医院门口看见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他说,“我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你在安慰我,可我觉得你在处理我,就像处理一个病例。”

林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不是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很难过。”他抬起眼看她,眼眶通红,“你能不能不要分析我?能不能就只是……陪着我?”

林蹊望着他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她小时候也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的手很暖,冬天会把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一点点握暖,会在她发烧的半夜一遍遍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比他幸运——外婆还健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她还有机会回去见她,还有机会听她絮絮叨叨地念自己。可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个最疼他的人,从此就停在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心底那层最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伸手,慢慢地拉开他捂住脸颊的那双手,然后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替他擦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秦戬没有说话,眼泪却像失了禁一样,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流。林蹊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替他擦着,一只手不够了就换另一只,指尖湿透了就拿纸巾来擦。

忽然,秦戬猛地一把将她抱住,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放声哽咽:“林蹊,我……我再也……再也见不到我爷爷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整个人像是终于在那句话里彻底塌了下去。林蹊也抱紧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拿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这一次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让他哭完,让那些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找到一个可以流淌出来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着。

秦戬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均匀下来。林蹊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秦戬,我今天才知道,我一直不会安慰人。我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问题来处理,包括你的难过。”她转过头看他,“可你难过了,我应该陪着你,而不是帮你解决,不是给你建议,就是……在你身边。”

秦戬侧过头来看她:“那你学会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学会。”她很认真地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起码知道,下次你再这样,我该怎么做了。我会慢慢学着去做的。”

秦戬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扑哧一笑,接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林蹊之前还没被他这样抱过,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推搡着他靠近的身体。可他那股子不依不挠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别动,说好了陪陪我的。”她便乖乖不动了。

连日来的疲倦随着身心放松,如潮水般涌上来。秦戬的眼皮慢慢重了,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显然,他睡着了。

台灯下,林蹊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橘色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很柔软,像个卸下了盔甲的孩子。她不自觉地抬起小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呢。”她喃喃地说着。

最近他一定难过极了吧。方才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能很明显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她轻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好好睡一觉,我的爱人。

接着她转头关掉了床头灯。黑暗中,她伸出手臂环住他,将他轻轻拢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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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再相爱的小情侣也会有矛盾——他的脆弱,她承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