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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招寒

旁人总说,生来一副好容貌,是命运格外垂怜。

陆疏不这么觉得。

从她记事起,这张脸就不是礼物,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它不伤人皮肉,却让周围的人自动生出敌意、嫉妒、谣言,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把她踩下去的冲动。

记忆最早的恶意,始于幼儿园。

那年她四岁,刚被送进一个全是陌生面孔的教室。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被妈妈扎成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抢玩具,不跟人打闹,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可班里的孩子就是不喜欢她。

做游戏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过家家的时候,没有人让她加入。她一个人坐在滑梯下面,看着别的孩子笑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个。

她试着主动靠近一个小女孩,递过去一块积木。那个女孩看了一眼积木,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把积木推了回来,转身走开了。

陆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让她忘不掉的,是老师看她的眼神。

那天午睡时间,她没有睡着,睁着眼睛躺在小床上。生活老师走过来,她以为老师要帮她盖被子。可老师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

那个眼神,陆疏记了二十年。

不是温柔,不是关心。是一种很奇怪的、她当时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叫戒备。

一个幼儿园老师,对一个四岁的孩子,眼里带着戒备。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睛。

从那天起,她就隐约察觉了一件事:自己好像天生就跟这里格格不入。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升入小学,恶意变得直白而粗暴。

那时候陆疏刚满七岁,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皮肤白得发亮,眉眼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小学生的清丽。她不知道自己好看,她只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她。

课间去厕所,是她最害怕的时刻。

走廊里总有几个女生堵在那里。领头的叫张敏,个子不高,但嗓门很大。每次看到陆疏走过来,她就会带头起哄。

“哎哟,大美女来了。”

不是夸奖。是讽刺。

陆疏低着头想绕过去,张敏就伸出一只脚挡在她面前。然后有人伸手拽她的头发,有人推她的肩膀。她一个踉跄,额头磕在洗手池的瓷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头皮发麻,眼前发黑。她没有哭。

因为哭了也没用。她们只会笑得更开心。

等她们闹够了、散了,陆疏才慢慢站起来。她对着镜子看额头的红印,用冷水冲了冲,等红肿消下去一些,才低着头走回教室。

同桌是个瘦小的男生,从来不跟她说话。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笔碰到地上,滚到了他那边,她没有请他帮忙捡,自己弯腰去够。那个男生看了她一眼,把脚踩在了笔上。

陆疏没有说任何话,把手缩了回来。

放学后,她从他的椅子底下把笔捡起来,笔杆已经被踩裂了。她用胶带缠了缠,又用了半年。

课本的扉页经常被人画满涂鸦——乌龟、猪头、还有歪歪扭扭写的“丑八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丑八怪”,明明没有人觉得她丑,但好像写上这两个字,就能抵消她长相带来的某种东西。

抽屉里时不时出现垃圾。用过的纸巾、吃剩的果皮、撕碎的作业纸。她从不声张,也不告状,只是默默地清空、扔掉。然后第二天,新的垃圾又会出现。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夸张:“没有啊。你想多了。”

想多了。

这三个字,陆疏后来听了无数遍。

回家后,家人问她额头的红印是怎么回事。

陆疏坐在饭桌前,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

“有人推我。”

母亲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头都没抬:“是不是你太惹眼了,才招人家不高兴?”

太惹眼。

陆疏没有回答。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扒了几口饭,说“我吃饱了”,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家人提过学校里的事。

不是因为不爱她。是爱不够。不够接住她的委屈,不够听她把话说完,不够在她需要的时候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她试过沉默,恶意不减反增。她试过解释,换来一句“你想多了”。她试过讨好,对每一个人笑脸相迎,把橡皮借给别人、把零食分给别人、主动帮别人值日——没用。

她们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她。

孤立是常态,流言是日常。

“别跟陆疏玩,她可傲了。”

“听说她在背后说人坏话。”

“她那张脸,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没有一个是真的。但没有人追究真假。就好像所有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靠近这个长得太好看的女孩,是一件丢人的事。

陆疏不再试图融入了。她学会了在人群中隐身。走路靠边,低头不语,尽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可越是如此,恶意越是变本加厉。

好像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退让,所有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坏情绪倾倒在她身上。她是那个永远不会反击的靶子。

到了初中,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青春期来了,男孩们开始注意到女孩子的长相。而陆疏,无疑是整个年级最显眼的那一个。

她开始收到纸条,被人在课桌里塞零食,偶尔有人在走廊上喊她的名字然后笑着跑开。她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人,她只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的沉默没有换来安宁。反而让女生的嫉妒烧得更旺。

其中有一个女生叫周瑶。她主动走近陆疏,课间找她聊天,放学等她一起走,说她一个人太孤单了,“以后我就是你朋友”。

陆疏太久没有被善意对待了。她信了。

她跟周瑶说了很多话。说小学时被人欺负的事,说家里的沉默,说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周瑶每次都听得认真,点头、安慰、说“你太不容易了”。

半个学期后,那些话变成了年级里的流言。

“陆疏说她小学被人孤立,肯定是她自己有问题。”

“她在家也不受待见,可见人品不行。”

“装什么可怜,不就是想博同情吗?”

一字一句,添油加醋,从周瑶的嘴里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陆疏在走廊上听到这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找到了周瑶。

“你为什么要这样?”

周瑶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笑了笑。那个笑容陆疏记得很清楚——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得意。

“谁让你长那样。”

谁让你长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陆疏的胸口,一直没有拔出来。

她从那天起,再也没交过朋友。

一个都不交了。

高中时代,网络开始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

学校的匿名贴吧,成了新的修罗场。

有人开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高二的那个陆疏,你们懂的”。底下跟了几十层楼。有人说她“装清纯”,有人说她“跟好几个男生暧昧”,有人编造她“在外面有人”。每一条都是假的,每一条都有人点赞、附和、添油加醋。

帖子被转发到班级群里,又被截图传到更多群。

陆疏走在校园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一些——带着某种隐晦的兴奋。好像在说:你看,再好看的人,还不是被我们踩进了泥里。

她没有辩解。没有去贴吧留言说“这不是真的”,没有找老师告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

她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做卷子。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她知道,辩解没有用。

你越解释,她们越兴奋。你越挣扎,她们越觉得“果然有问题”。

她从那天起,把刘海留长,遮住半张脸。穿最朴素的衣服,灰色、黑色、藏蓝,没有任何装饰。走路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视。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可这张脸藏不住。

有一天晚自习后,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停下来,对着路灯投下的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很瘦,很长,孤零零地在地上。

她问自己:如果换一张脸,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高三那年,她拼了命地学。

不为别的,就想考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把所有的过去埋在身后,换一张干净的履历,没有谣言、没有排挤、没有那些恶意的眼神。

每天五点半起床,凌晨才睡。十七本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成绩从年级两百名一路冲进前二十。

她以为只要分数够高,就能买到一张逃离的车票。

高考那天,下着小雨。

她坐在考场里,手一直在抖。不是不会做,是太害怕了。害怕这么多年的隐忍全都白费,害怕唯一的机会从手里滑走。

语文作文写偏了题。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每一道她都算了两遍,越算越乱,越乱越慌。

考完走出考场,雨停了,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知道,完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屏幕上的分数,一动不动。

离一本线差十五分。

十五分。不过几道选择题的差距。可就是这十五分,把她从“有希望”划进了“也就这样”。

客厅里,母亲在跟亲戚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考好……差一点……就二本吧……女孩子嘛,随便读读就行。”

随便。

这两个字,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重。骂你,至少说明还在乎。随便,是连期待都懒得给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哭。只是觉得嗓子很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更让她恶心的,是当晚来串门的邻居。

邻居家的儿媳妇姓什么她不知道,大人都叫她“小芳”。腿有点毛病,嫁过来后没工作,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她最爱干的事,就是踩别人——尤其是踩陆疏。

因为她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别人摔跟头。

“哎呀,没考上一本啊?我就说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长得好不好看都一样。你看我,初中没毕业,不也过得好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陆疏的脸。

不是心疼。是享受。

临走时还补了一句:“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太出挑了容易折。摔一跤,不一定是坏事。”

陆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凭什么。

大学,她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室友已经来了两个,正在铺床。看到她进门,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然后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陆疏太熟悉了。

不是欢迎,不是好奇。是一种快速的、下意识的评判——她长得太好看了,我们不要跟她走太近。

大学四年,她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室友们吃饭不会叫她,出去玩不会带她,小组作业她是永远被剩下的那个。一开始她还会主动问“我可以跟你们一组吗”,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人满了”。

后来她不问了。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子,永远没人跟她抢。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写作业、发呆。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换个普通的长相,会不会有人主动跟她说一句话?会不会有人在食堂帮她占个座?会不会有人在期末考试前问她“这道题怎么做”?

没有答案。

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拍集体照。所有人都在笑、在闹、在互相拥抱。她一个人站在最边上,拍完照就走了。

步入职场,一切都没有变好。

办公室里,女同事们三五成群地聊天,她一走近,声音就小了下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陆疏的地方,就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她是界线外的人。

领导开会说“我们是一家人”。她听着,想起小学的“集体”、初中的“团结”、高中的“大家庭”。换了个词,同一种配方。

年末评优,业绩最好的是她,拿优秀的是一个最会拍马屁的男同事。理由很简单:他“跟大家关系好”,而她“不合群”。

不合群。

这个词像一块烙铁,从幼儿园烫到职场,十八年没有凉过。

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她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大楼,街上已经没有行人。路灯排成两排,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那种“已经撑了很久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想起四岁时幼儿园老师的眼神,想起七岁时额头的红印,想起周瑶那句话,想起高中贴吧里的几十层楼,想起大学一个人的食堂,想起办公室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她想起母亲说“是不是你太惹眼”,想起邻居说“太出挑了容易折”,想起老师说“你要注意影响”。

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抢过任何人的东西。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

她只是长了一张脸。

风又吹过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抬起头,看到路边有一盏路灯,比别的灯都亮一些。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指尖悬在屏幕上。

二十三年。够了。

她不想再躲了。不骂回去,不撕破脸,不争辩谁对谁错。她只是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一笔一笔写下来。

不为被谁看见。

为了记住——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这个世界。

她开始打字。

第一个字,很轻。

但落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