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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金刚经》第二十六品

1

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落在眼皮上,晃得人难受。

她躺在一棵大树底下,盘虬的树根隆出地面,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视野里的世界剧烈晃动,那些高耸入云的树干、层层叠叠的蕨类和藤蔓,全都像浸在水里一样扭曲了一瞬。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问题在意识里转了一圈,又消散了,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种空白比疼痛更让人恐惧,像是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空洞洞地对着她,抓不住一丝痕迹。

终于,她扶着树干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衣裳,料子硬得像麻袋,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衣裳宽大得不像话,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胡乱系了一根草绳。手上全是泥,指甲又短又秃,指节上有些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这不像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像”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她脑子里只有一片辽阔的虚无,像冬日的荒原,干净得没有一棵草。

一阵窸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她本能矮下身子,躲到粗壮的树干后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脚步声,很多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小小的旗帜,灰绿色,几乎和树叶融为一体,旗面上绣着她不认识的纹样。举旗的人身形高大,穿着暗褐色的甲胄,甲片层层叠叠覆盖着身体,行走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人,手持弓弩和长矛,行动间安静有序,像是某种危险的捕食者。

他们像是在猎杀什么。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上来,躲起来,别出声,别被人发现……猛地,她看见了那群人后面跟着的东西。

奴隶。

那些人的脖子上套着木枷,不是刑场上那种沉重的东西,而是一种轻巧得多的刑具,两根薄木板夹住脖颈,用皮绳捆扎固定,既不影响行走,又时刻提醒着他们自己的身份。他们低着头,赤着脚,脚踝上缠着磨损得厉害的草绳,身上的衣服和她穿的一样破烂。他们走得踉踉跄跄,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连喘息都被压到了最低。

在他们抬头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琥珀色的虹膜,像熔化的金水注进了眼眶,冷冽而明亮。那些金色的眼睛从破布和泥污之间望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一眨不眨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队伍从她藏身的大树前经过,最近的时候离她不过十来步远。她把自己缩在树干的阴影里,大气也不敢出。军卒们没有发现她,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林子深处某个她看不见的目标上。

队伍走远了,脚步声渐渐被林子吞没。她从树干后面探出头,看着那片灰绿色的旗帜在枝叶间最后一次闪现,然后消失。周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冠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蝴蝶。

这个词一出现,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说不清为什么,但一种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的双腿,让她不由自主朝着队伍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跑得很轻,赤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好像比意识更懂得如何在这片林子里悄无声息地移动,如何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枯枝,如何把重心放低以减弱脚步声。

前方的林子忽然亮起来,不是阳光透进来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带着色彩的、流动的光。那光从树冠之间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映得周围的树叶都变了颜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的宝石碎屑,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空气里旋转、碰撞、燃烧。

她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从一片高大的蒿草中望出去。

一片林中空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军卒们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弓弩手蹲在树杈上,箭尖对准了空地的中央。而那些奴隶——那些戴着木枷、赤着脚的奴隶,被驱赶到空地的外围,聚成一堆,操纵着巨大的弩机。

在空地的正中央,在那些流动的、斑斓的光芒中间,围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他有一张人的脸,一张艳丽得不真实的脸,肌肤白得像凝固的脂膏,嘴唇红得像刚割开的伤口,两种极致的颜色撞在一起,像有人用最昂贵的颜料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笔。他的五官精致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但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瞳仁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银环,像月食时太阳的日冕。

从他的后背两侧,伸展出两只柔软的蝴蝶翅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翅膀。不,应该说,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东西。那两只翅膀展开来足有一丈多宽,翅面是一种介于碧玉和青金石之间的深蓝,那蓝色不是死的,它在流动,像活的水银一样沿着翅脉金色的纹理游走。在金与蓝之间,有两块华丽的眼斑,孔雀的尾羽似的,随着翅膀的每一次微颤而闪烁,像一双眼睛轻轻闭上,又睁开。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件活的、会呼吸的珠宝。这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充满腐烂气味的森林,因为他的存在而变成一座神殿。

然而这座神殿里正在进行一场围猎。

弓弦响动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气里划出尖锐的啸声,扎进他脚下的泥土。

军卒们从藏身的位置站起来,开始缓慢缩小包围圈。弓弩手换上了长矛,矛尖上涂着某种发黑的液体。

他们想要活捉他。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她从蒿草丛冲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能做什么,但她的双腿在跑,她的身体在冲向那只被困住的、即将被猎捕的生物。也许是他的美丽让她动容,也许是那双金色的眼睛蛊惑了她,也许只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什么都不怕。

不巧的是,军卒们同时扑了上去,仿佛她是那第一个发起“攻击”信号的人。那只美丽的“怪物”死死瞪着她,金色的眼里燎起愤怒的火焰。

长矛的钝端重重地砸在他后脑,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翅膀瞬间剧烈地扇动了一下,掀起一阵裹挟着鳞粉的风。那些鳞粉细得像尘埃,在空气里散开,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片小小的银河。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那对绮丽的翅膀中间。

她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军卒们从她身边散开,七手八脚开始处理战利品——有人拔掉钉在树干上的箭矢,有人用绳索捆缚“怪物”的翅膀,她听到了一个词。

“迦楼罗。”

说话的是领头的军卒,他蹲在那只半人半蝶的生物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端详着他的脸,像是在看一匹刚被套住的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迁飞种,”另一个军卒接过话头,一边收弓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这次撞上大运了,这么艳的迦楼罗,十年也未必遇得上一次!”

“行了。”领头的人打断他,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身上。

“这个,”他用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虫子,回虫子堆里去。”

虫子?

这个词落在她身上,像被箭矢射中,忽地一痛。

军卒们开始撤离。一些人在前面开路,绝大多数人押着那只被捆缚的迦楼罗,后头跟着一群奴隶,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领头的军卒走在最后面,经过她身边时,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丢下一句话。

“跟上,虫子。掉队了没人管你。”

她跟着他们走,因为除了跟着他们,她似乎无处可去。

半路,她在枯草堆里捡到一把弯折了的短刀,应该是哪个军卒随手丢的。刀刃很窄,刀柄上缠着发黑的麻绳,绳上沾着泥土和某种暗红色已经干涸的液体,她用袖口擦了擦,把刀刃擦亮了一些。

刀刃像一面窄窄的镜子,倒映出暮色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

在那点天光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灰扑扑,脏兮兮,看不清五官,额角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有一双懵懂的、浓金色的眼睛。

她愣住了。

怪不得,那个领头的叫她虫子,原来她不是人,而是和那些肮脏的奴隶一样,是被他们驱使的异类。

手松开,短刀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