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知晓他小字的人本就寥寥，除却至亲旧友，绝无可能从一个陌生女子口中听见。
方才女子行至身侧，本欲起身避让，耳边却传来那软糯熟悉的一声，唤着他的小字。
心中虽已有猜想，却仍不敢确信。
眼见她要退去，他攥着她纤细的腕子，开口追问。
这道声音，确实与几月前在静安侯府那不知闺仪的相府千金声音一模一样。
他抬眼打量眼前之人，身形较之从前清瘦许多，仿佛一折便会断裂。面容虽被帷帽遮蔽，可身姿依旧难掩姣好。
瞧她神色惴惴，频频四下张望，又迟迟不敢抽身离去，想来身后定然有人监视。
陆玉瑾扣紧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拉入怀中，低声问道：“你可会别的曲子？”
沈芙锦确实是被人看着一举一动。
几日前，就当她以为遇到善人，能够活下去时，却发现那老妇人竟是人牙子，把她拐到了这酒楼，逼她做劄客。
若是挣不到银钱，便不给她吃饭，时长还要受长鞭抽打，苦痛难忍。
她一心想要逃走，可四周无时无刻都有人盯守，不给她一点机会。
能遇见陆玉瑾当真的意外之喜，昨日她刚遭一顿重打，本只想躲在房中休养，却听见楼内其他乐客闲谈，说今日来了两位气度华贵的公子，瞧着不缺银钱，可惜不近女色，先前数人上前都只落得冷遇。
“其中一位公子生得极好看，只是不苟言笑，瞧着便叫人心生畏惧。”
“应当是自京城而来的大官，我方才听见旁人唤他慎之。”一名老乐客闲谈道。
蜷缩在角落的沈芙锦闻言猛地一怔。
昔日父亲在书房之中，便是这般称呼陆玉瑾，慎之二字，正是他的小字。
对了，数月之前他便南下江南，她们口中之人，说不定真的是他。
沈芙锦心中忐忑，七上八下，胡乱匀了些脂粉，便硬着头皮出门一试。
远远望去，真当是他。
远处老妇人看着她，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曲子唱完后装做讨要赏钱开口求救。
此刻栖在他怀中，她的心早已悬至嗓子眼。
从前他待她尚且有意，应当，是会救她的吧。
“公子想听何曲，奴家为您弹奏。”沈芙锦低声应答。
对面的陆枫望着二人亲昵姿态，不由睁大双眼，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慎之，我还道你果真清心寡欲。”
陆玉瑾并未理会陆枫，目光只落在怀中人身上：“罢了，在此听曲无趣，你可愿随我单独为我解闷？”
沈芙锦瞬间读懂他的用意，怯生生攥住他的衣角，毫不犹豫应声：
“奴家自是愿意。”
陆玉瑾起身将她环在身侧，走到酒楼掌柜面前，佯装急切要将人带走，付了银两、取回她的卖身契，便携她出门登上马车。
只余下原地瞠目结舌的陆枫。
车厢之内，陆玉瑾静静看着身侧沉默的少女。
他抬手，正要为她取下帷帽，询问她为何沦落至此。
少女心神一松，眼前骤然发黑，脑袋软软倚靠在他肩头，就此昏迷过去。
“此女脾胃早已受损，连日饥馁，气血亏虚，身形枯瘦，如今又染高热，需好生休养数日。”
“依我方子抓药，调养几日便可好转。”
北苑之中，陆玉瑾躬身道谢，送走医者。
他回到屋内，望着床榻上孱弱不堪的女子，心底暗自感慨，世事当真变幻无常。
数月之前尚且鲜活明媚的少女，不过短短时日，竟沦落至这般境地。
他心知如今朝局动荡，朝野之中，四处都在搜捕罪臣遗孤。
可犹记当年自己科举之时，几近困顿断粮，沈相曾出手相助，才有了他今日的地位。
想来，这便是因果。
陆玉瑾身旁本无侍女照料，看护她多有不便，便派人寻来一名女医师，为她更换衣衫、擦拭躯体，又为她遍体伤痕敷上药膏。
“这姑娘身上怎有如此多伤痕？”
女医师诊治完毕，眉头紧锁。抬眼望向面前风姿清逸的男子，心中暗自思忖，瞧着并不似苛待女子之人。
沈芙锦悠悠转醒，望着陌生的屋梁，四下寂静无人，方才忆起，是陆玉瑾救了自己。
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她瞥见身侧放着一碗白粥，腹中饥火难耐，便伸手想去取。
恰在此刻房门轻启，屋外日光倾泻而入，沈芙锦下意识抬手遮挡刺目的光线。
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向她走来。
“身子可还有不适？”
陆玉瑾静静望着眼前如惊兔一般的姑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芙锦慌忙缩回被褥之中，埋着头轻声应答：“没有。”
她心中清楚，自己欠陆玉瑾一份救命之恩，已然给他平添诸多麻烦。
倘若不是他，自己怕是早已活不下去。
“你身子太过羸弱，需在此休养一段时日，再做打算。”
陆玉瑾语声沉静。
江南的雨渐渐停了，一连几天都是好太阳。
沈芙锦休养了七八日，身子终于慢慢好全。
自那日醒来与他相见之后。便未曾再见过陆玉瑾
她心中知晓已然给他添了诸多麻烦，而今这般处境，实在无以为报。
能下地走路那日，陆玉瑾的小厮张顺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姑娘，我家公子说，既然姑娘身子已经好全，便可自行离去。”
沈芙锦接过银子，一时迷茫无措。
几天清闲能有饭吃的日子竟过得如此之快。
可现下，该何去何从呢。
沈芙锦出了院门，背着陆玉瑾为她置办的行囊和银子，失魂落魄的走在街头。
民以食为天，有了银子，看着江南繁华的食肆，倒有些忍不住。
“甜而不腻的酥山嘞，五文钱一个！”街头白发苍苍的老者高声叫卖。
沈芙锦付了银钱，小口品尝。滋味远不及昔日相府之中的佳肴，可历经磨难，能有一口吃食，已是难得。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数个时辰，久卧之后的双腿尚且虚弱，早已难以支撑。
便寻了一间简陋平价的客栈落脚。
夜深之时，她辗转难眠，反复思量往后生计。陆玉瑾赠予她的银两终有耗尽之日，往后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正思虑间，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姑娘，可安歇了？小人给您送来热水。”
想来是客栈小二，服务倒是周到。
沈芙锦披上外衣，起身开门。
可她尚未看清来人面容，意识便骤然昏沉，眼前一黑。
再度苏醒之时，一张令人生寒的面孔映入眼帘。
竟是二皇子赵世礼！
沈芙锦吓得瞪大了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赵世礼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语声阴冷骇人：
“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着伸出了手，用力钳着她的下颌。
“你让我找的好辛苦啊”
沈芙锦方寸大乱，满心惊惧之下，只得佯装晕厥。
赵世礼冰冷的手拍了拍她的脸，咬牙切齿道：“无妨，如今，你再也逃不走了。”
念及晚棠便是丧命于此人手底，一股寒意自心底翻涌而上，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赵世礼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肌肤。
片刻之后，他转身离去。
待到确认脚步声远去，沈芙锦才敢大口喘息。
连忙起身挪至门边，自门缝之中悄悄向外窥探。
门外果然有专人把守。
此番真是羊入虎口，脱身无望。
所幸往后几日，赵世礼并未前来，唯有一名丫鬟一日三次，前来递送饭食。
给她送吃食的丫鬟，叫做小棉，是赵世礼下江南抓到她后才买来的。
因此，除却给她按时送来吃食，偶尔还会与她闲谈几句。
自小棉口中，她得知自己如今被软禁在刘大人的官宅之内，与赵世礼同住一处。
赵世礼奉命南□□察民情，不日便要启程回京，县衙与官府之人正筹备宴席，为他饯行，府中连日都在筹办酒宴。
这一日不知何故，天尚未亮，赵世礼心血来潮，径直来到了她的屋中。
他语气阴冷地叮嘱：“今日可要乖一些哦。”
沈芙锦佯装熟睡，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睁眼。
待到小棉来送早膳，才知晓，今日府中便要设宴。
府内喧嚣鼎沸，纵然她身处偏僻厢房，也能听见外间阵阵喧闹。
她数次悄悄窥望，却见门外守卫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愈发增多。
入夜，小棉送来宵夜，盘中盛着晶莹剔透的荔枝膏。
“公子虽是将你软禁在此，待你倒也算不错，这般贵重吃食都舍得送来。”
沈芙锦见小棉望着吃食垂涎，便只浅尝一口，余下尽数推给了她。
待到小棉转身将要离去之际，沈芙锦举起矮凳，朝着她后颈轻轻砸下。
力道不算极重，小棉身子一晃，踉跄着倒落在地。
“姑娘，你做什么……”
沈芙锦心跳如擂鼓，迅速褪去外衣，将小棉的衣衫脱下换到自己身上。
“不好了！姑娘要……”眼见小棉正要出声呼喊，沈芙锦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求你，求你放我逃出去，我求求你了。”沈芙锦泪流满面，这是她头一回做出这般举动，心底慌乱不堪。
可她尚未来得及挪开手掌，便见小棉面色潮红、意识渐渐涣散。
沈芙锦还未及思索缘由，只觉一股燥热自脑中升腾而起。
现下已然没有退路，沈芙锦强定心神。
她模仿小棉平日里送食的模样，轻轻推开屋门。
垂着头，端着食盒，脚步匆匆向前走去。
沈芙锦快步走出院落，晚风空气清润，可她的神智却愈发昏沉。
这座官宅庭院繁复，七拐八绕，她早已辨不清方位。
府中人来人往，她一身丫鬟装束，倒并未惹人疑心。
意识朦胧间，她望见一处院门，只当那便是府邸出口，当即推门而入。
才跨进门内，身侧便传来一声厉声喝问：“谁！”
下一瞬，一股温热气息贴至她后背，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点灯。”
一道压抑着怒火的低沉男声传入耳中。
屋中灯火燃起，沈芙锦终于迷糊地认出身后之人的面容。
竟是陆玉瑾。
浑身燥热难耐，灼意翻涌上来，她脑中早已混沌一片。
那颗悬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心，此刻似是寻到归处，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沉沉昏厥。
再度苏醒之时，意识尚且昏沉，屋内一片漆黑，门外隐约传来交谈之声。
“这女子来历不明，竟害得公子三番两次出手相救。”
听声音，是张顺。
另有一人应声附和：“是啊，大人素来不近女色，连通房都未曾纳下，偏偏这女子，数次闯入大人身侧。”
不多时，闲谈之声渐渐消散。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到床前，似是查看她是否已经转醒。
暖黄灯火之下，男子清俊的眉眼清晰映入眼帘。
“慎之哥哥……”看清来人，沈芙锦轻声唤道。
“你为何会在此处？”他语声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
沈芙锦浑身脱力，可眼前之人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强撑残存气力，将心底反复思量的话语艰难道出：“慎之哥哥，求你……求你救我。”
“是二皇子将我囚禁于此。”
想到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受到的万般苦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之前尚且对自己有意，应当是愿意救下自己的吧……
她抬眸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嗓音轻颤，却字字清晰
“我如今早已无家可归，你可愿收留我……”
“我愿以身相报答恩情，哪怕做你身边通房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