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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忆

江荥的大脑宕机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眼中划过一抹焦色,颤声问道:“换血?”

但看江专似无不适之处,她又松了松气。江专指尖碰到那支金簪时,漫语道:“玉王同你说了多少。”他神色哀凉,心中也渐渐萧凉,徐幼自始至终都没有苏醒的痕迹。金簪被江专取下,握在手中,细细道:“孝德皇后与连曌帝的定情之物,本该在皇城被破之时就随孝德皇后一齐消失,这是何人予你的?”

江荥目光闪躲,抓紧了棺沿,不知如何作答。天旋地转之际,江专巧妙地转移话题:“有言道,孝德皇后尸身被野狗啃咬,从那之后,便闻连曌帝墓中有女子幽咽之声,夜久才消。”他理好徐幼青丝,敛好着装,轻手慢拢,极致细微又小心地做着。仿若虔诚之信徒。之后,才慢慢地比对好位置,将簪子轻轻点插进去,徐幼依然睁着眼躺在那。

无悲无喜。

“后有人刨坟掘墓,欲鞭尸,才觉墓中有二人,一为连曌二为孝德。孝德嘴角流一血痕,其余姿容安详,仅眉头微蹙。然金簪早已不知去向。”

“是自缢?”

“是殉情。”

心中凄凉难埋,虽如朝露两滴,依旧凉彻心骨难消。江荥着重地望着那金簪摇曳的流苏渐停,不住伸手想让他们继续晃下去,江专摇头道:“阿荥。”江荥也只得停下,追问:“掘坟之人是谁?”

“……徐焕。”

名字一出,江荥还要再问,江专显然不想再说了。他握着徐幼的手,冰凉如冬石,捂着捂着好似真的有热了,也就这样了。

江荥飘忽忽地抬头仰望上苍,只有虚幻之星空。暗道间传来一疯癫之声:“醒了?!醒了好啊!醒了大家聚一桌,又可畅聊了!快醒来啊!”齐琴从最后一块台阶跳下,摔了一跤,她闷声不发,发上簪钗零散,譬如疯婆。她左拐右拐地朝徐幼走来,江专貌似习惯了齐琴的疯样,都未管过。江荥则坐在角落,独自消化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多希望能充耳不闻啊,做不到。

棺材里那么黑那么冷,真的不会怕吗?

江荥的心悠忽忽的,此刻她真的很想见到沉香,想再去问一问。恐怕还是不了……

天色渐暗,尸宫内感知不到,江荥回过神来时,身上披了一件大氅。再看江专,仿佛僵立在那,一动不动。齐琴还在游走。江荥看着江专,心中升出担惧之色,她捏紧了腰侧的游鱼,轻步走去,生怕被发现一般。

“父亲?”

没有应。

“父亲……”

依旧无回应。

“父亲!”

“爹!”江专微抬眸,眸中茫然,这是江荥第一次见到江专如此,她心中更加害怕了。

“爹,我们带着阿娘离开这好吗?这里真的很冷,很黑……”

“……阿荥,你先回去吧。”

“卿卿,……阿专……?”江荥和江专同时低头看去,徐幼眨了眨眼,转动着头,她猛然起身,却撞到了江专的额头,“嘶……!”

江荥几乎以为自己精神失常了,徐幼真的醒了……?她碰了碰徐幼,一派冰凉。徐幼被江专抱在怀里,许久过后才回温,江荥就被温热有力的怀抱圈住,清香的不知名气味萦绕在她鼻中,她回过味来,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抱一抱梦中总也抓不到的身影,低低喊着:“娘?”

“卿卿,阿娘——在。”徐幼轻声笑着,面颊红润有光泽,一下一下摸着江荥的后脑,不自禁地亲了亲,又紧紧抱在怀里。

“有生之年能抱抱卿卿,阿娘,幸不能已!”

齐琴手中握着火把,道:“白箬绾,你醒了?”

“……”徐幼神色复杂地看着齐琴,轻拍了拍身边的人,从棺中缓缓走出。江专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她,徐幼道:“齐琴,莫要执迷不悟了。”

齐琴不再说话,而是看着徐幼大笑。徐幼还要再说些什么,便被江专抄腿抱起,了当带走了。

“等等!”

“下次来吧。”

江荥看了眼齐琴连忙跟上去,可尸宫轰得一声,石门关上。

“这漫漫长夜孤寂,走了一个总得留下一个小的陪我长眠吧?!”齐琴转着圈,带着火把一起绕着,不一会火把就脱了手。尸宫燃起熊熊大火,江荥不断拍打着门,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人同样如此。

齐琴勾着江荥的脖颈把她拉拽下来,江荥被拖拽到地上,身体孱弱,本就没有什么气力反抗了。齐琴抓起江荥的头发要把她往火里拉,江荥没挣扎一会,就快晕过去。

她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惊恐害怕,泪流满面。江荥沉心一会,摘下发上金钗,猛然间朝齐琴扎去,她双腿不停蹬着,忽而停下,奋力朝齐琴脉搏一次一次扎去。齐琴吃痛,松开了手,往火中跌去,身上沾满了火水。江荥看她如此还能爬来,要往自己身上扑。只得狼狈逃窜。

齐琴喊道:“别走啊,别走,和我一起去往极乐净土吧!”

江荥不断四处奔走,奈何无济于事,还是被齐琴抓住,她口不择言道:“滚啊,滚!死疯子,你给我去死吧!去死啊!去死!”

齐琴身上的火往江荥身上挨,江荥被烈火灼烧着,也毫无办法。她一口咬在了齐琴的脖颈上,用力用力,一点一点用力。血腥味弥漫喉腔,再狠狠一拔,一块血肉就被江荥咬下,她吐掉口中的肉,一脚踹开齐琴。尸宫消停,江荥也无力躺在了那口水晶棺材内,无力再去寻找生机了。

身上皮肤被烧烂大半,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样。自嘲地笑了两声,跟做局一样,专给她一人做的。身上的火被这水晶棺材奇迹般地消下去,江荥只得睡下了。恍惚间,她好似见到了沉香,却不敢再去碰他。

……

“……。”江荥再度醒来,原来没死啊,她坐起身,火势已消。尸宫中漫上来一层水,看来这前人还怪聪明的嘞。江荥身上没有疼痛感,只剩下神清气爽。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皮肤,脑子有些迟钝,仔细看时,完好无损就算了,皮肤变得也是更加吹弹可破,娇艳欲滴。

江荥张了张嘴,无奈闭上。这下不死,恐怕也不能轻易出去。她有些绝望,四处走着,身上掉下来一张字条,是凤簪内的,她捡了起来,字条竟然没有被烧毁,只是变黑。江荥看着,发现中间还有白隙,她定睛一看,只有两个字:“立定。”不明所以。

尸宫中一片黑暗,江荥不站在远处试试,也没招啊。

过了许久,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那些细小的水流声,微微的风声,与不知名物种的怪锐尖叫。她的神经时刻紧绷着,而再过一会,脚下的水有了更大的流动,尸宫内的某处似乎大开着,冲进一波水来,将江荥冲晕过去。几天没进食的身体,被冲得没有丝毫缓和之地。

由此,尸宫的门终于打开了,而她也被吹到不知何处。

“卿卿!”

……

一月后,江荥终于能动了,待她睁眼,周围陌生一片。她撑着身子起来,一位农妇赶忙上前,高兴道:“哎呦,姑娘诶!总算醒来了,快快,看你虚弱得嘞!快喝碗茶,要喝完嗷!”

农妇把擂茶推她嘴边,道:“姑娘,别看了,先喝下去,身子才好得快!”江荥懵懂懂地点头,端着茶,细嚼慢咽。

“这是哪?”

“小田县!”

“我没有听过这个县?”

“哦,看姑娘似是外国人,这里是南国啦!”

“南国……?”

江荥无所适从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从新睡了一个大觉。

“你是何人!”

农妇见江荥醒来,方要去问候,江荥抬手格挡。一旁的大夫道:“看来是失忆了。只是短暂的,李大娘,多看着她吧,不然会惹事的。”

“是是是。”李大娘应和道,大夫走后,她试试坐在江荥身边。江荥没有反抗了,她并没有感受到眼前人的恶意,转而看着面前的人,好奇地看着。

“唉,姑娘,若是如此,你从今往后便跟着我吧。我认你做干女儿,正好大娘我啊,也无儿无女无夫的。”

“……嗯!”

十天后,江荥跟着李大娘换上了布衣,布衣过身难免不适,久了后,也没啥关系了。即使是一身农家装,也遮掩不住身上脱俗的气质,恬然温良。

“诶,李大娘,你有带着这个姐姐做活啊!”

“是啊,这个姐姐很会干的,小弟,你学着点!”旁边的小孩呛道。

李大娘笑道:“快去玩吧,喏!”她拨了两颗糖给孩子们,小孩们也就自在玩耍去了。这几日,李大娘也试过给江荥找家人,一个都没找到,江荥只道:“也许是不在世了,便算了吧,和娘一起,女儿高兴。”

李大娘还给江荥取了个名字,就叫“李婵”。江荥对这个名字并不喜欢,却也是应下了,无论如何,不都一样嘛?

江荥低着头走在田埂上,摸着手中的一块游鱼玉佩,或许这就是家人留下的吧。她也不清楚。

她将玉佩贴近心间,凉润的玉也染上了她的温度,江荥道:“再见之时,你是否也会和我现在一样伤怀?”

稻田上,江荥弯腰插秧,尽管插得歪歪斜斜,李大娘依旧乐意。还不断夸赞江荥能干,一到有空之时,便带着江荥四处走走看看。

转眼间,数月已去。上元佳节一到,众人也都整理好着装,忙去赴会了。李大娘也为江荥购置了不少华贵衣裳,乐道:“婵婵看看,哪个更好看呢!”她将衣裳贴着江荥的身子比对,转而挑中了一间涧石蓝的罗裙,江荥呆呆地看着,点了点头。

换上后,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李大娘道:“这就对了嘛,嗐,跟着我,也是委屈婵婵了!来年,娘给婵婵择个好郎婿,就不会如此了!”

上元佳节,灯花宴。

江荥不一会就与李大娘走散了。走散后,便漫无目的地寻找,无论是撞到谁也不管不顾。她的心是空的,不安的。她没办法去顾及其他人。

“亦卿?”江荥的肩头被人按住,她无神的双眼抬头看去,不认识但有熟悉感,嘴中喃喃念道:“陆……?”却被人群撞开了。江荥从新游走。

一辆车马行过,江荥看着马车就要向自己冲来,做不出任何反应,呆呆站在那,像是被定住。最终,车马停了下来,一人道:“公子,有一女子在那。”

“让我去看看!”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江荥看到了来人的脸,不认识不熟。而内里的人也都走了下来,雍容华贵,眉宇间化不开的戾气,“是三王爷!”

有人惊呼,那名王爷也没有再遮掩,见到江荥得到片刻惊艳后,只道:“姑娘,为何站在此处?”

“不知道。”江荥诚实回答。三王爷眉头一动,道:“你家人呢。”

“不知道。”

旁边的下人连忙上前道:“王爷,万一是……”

“嗯?”

下人指了指江荥,王爷道:“让人请开。”

“王爷变性了?若换作平常,都丢去喂狼了。”

“是啊。”

其他人窃窃私语,王爷却心情大好般,留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离去了。

风过耳,江荥腰间的玉佩才缓缓现影。

她继续走在大街上,直到走到一条暗处。江荥仰视天空,一滴两滴雨落下,她的腿也酸软下来,逐渐跪坐在地上。正在雨要落在她身上时,一把伞恰到好处地撑起,一人温声道:“姑娘,何故在此。”他伸出一只手,同色的衣袍交融在手提灯的光下,江荥半抬起头,茫从无措地盯着那人的披风,温暖安心。江荥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握住了披风一角。那人便放下了手提灯,低下身子想去看江荥,却保持着距离,道:“姑娘?”

“婵婵!”李大娘终于找到了江荥,急忙叫喊着,再见那人时,忙道:“柳公子?你怎么会……”柳云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笑道:“快带人回去吧。”

李大娘立即住嘴,又去察看江荥怎么样了,探了探她的额头,将她搀扶来。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柳云看着李婵的身姿化成了再也看不清的光影才离开了。

“小徒儿……你到底,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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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