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阳在前飘然而去,他此刻的身影既矫健又趔趄。
羿清心中一阵酸楚,或许在旁人的心中749局算不得什么,可对于张元阳掌门来说,这是他辛辛苦苦花了几百年搜集人间的奇能异士所创建而成的。
是他的心血,他的基业,他的心结,他的在乎,他的一切,又怎能不算的什么,不值当什么?
但他已经交代好了一切,若出意外,已将掌门之位传于袁玄罡道长,而这个意外便由他自己去承受。
即便他有选择救人的机会,他依然绝然地放弃了749局,转身往皇宫禁地而去。
曾经不知是谁说的,没有国就没有家,没有国又哪来的749局。
只有楚国才有749局,也只有楚国才信道教。
仙家,道宗,神鬼、修炼、真气、法门……只有楚国才有,这是楚国独有的信仰。
而道教也是诞生于楚国这一片土地上,道教是楚国本土的唯一诞生的宗教。
在楚国,除道教之外,其余包括佛教,真教,基督教,天主教,□□教……皆是外来传入的。
而这些外来宗教,于楚民而言,可信可不信,几乎大多都不信,有人曾戏言,对于楚人信外教,送鸡蛋就信,不送就不信。
而道教是楚人中自己唯一诞生的本土信仰,几乎人人信道,人人修仙,人人愿练真气。
这是道教的殊荣,也是楚国的幸运。
道教与楚国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是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
除楚国外,没有国家会产生道教,而道教也不会落根于任何一个除楚国之外的国家。
楚国亡,则道教亡,道教亡,楚亦亡……
辛君衍牵着羿清的手无声走过了一道又一道高大巍峨的朱红宫门。
张元阳在前,他们两人在后紧紧跟随。
此时偌大太微皇家禁宫还未被鼠疫无脸人波及,因此并未在皇宫看到末日惨状。
可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一路经过正阳门、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太和门……再过乾清门,直至入了后宫内廷,依旧是畅通无阻,无任何大内侍卫前来阻拦。
过了乾清门便只剩一道长甬道再加四方庭,跨过御花园便是他们所要去的乾清宫。
楚国皇帝一般是在乾清宫处理政务和休憩身心。
只是如今京师大乱,想必皇帝应是第一个得到消息,不可能不作出回应。
可太微禁宫内却是人烟稀少,守卫、内侍、宫女皆不知去了哪。
“这是怎么回事?大内禁宫怎地没人烟?”
“是啊,我已做好搏斗的准备,只可惜那些御前侍卫竟遁地无踪了。”辛君衍开玩笑的口吻道。
但谁都知道,此时三人心中沉重,他们宁愿看见皇宫内侍卫罗立也不愿看见如今荒芜萧索的画面。
如今这寂寥场景只能说明皇帝出事了,又或者,皇帝已知京师惨景,已提前出逃了。
这两种皆有可能,只是皇家的秘密并非任何一方皆能窥探到的,皇室即便殉国也是密中之密,绝不会让平民百姓知道。
张元阳越看这萧瑟场景心中越是焦急,步下便也生风走的越快。
以至于羿清和辛君衍两人怀疑,这张元阳掌门以前是否来过楚国皇宫。
结果他一本正经说:“我是来过,不过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只是对皇宫格局还有些印象罢了。”
“除此之外,一切气象都变了。”
羿清吐口而问:“如何变了?”
“三百年前便是衰象,如今却是死象了。”
张元阳一声叹,幽幽回答后迈入了乾清宫四方庭外的长长甬道之内。
甬道之上隔一丈便有两座并排美观的石座宫灯点燃,只是似乎有些不对劲,这石座宫灯有些只亮一盏,有些隔几丈也不亮,而那石柱之上竟隐隐有暗红斑驳的血迹。
三人看得心惊,正自疑惑间,突然看见一道黑影自前方一闪,便溜进了一个朱漆大门转角以内。
辛君衍眼疾手快,擒个人是手到擒来,很快羿清和张元阳掌门便赶上了。
就着昏暗的月光和摇晃的宫灯往阴影处一看,被制服踩在辛君衍脚下的是一个头戴乌色幞头、身穿紫色圆领锦袍的黄门内侍。
紫色为内侍高阶,看这品级还不低。
“说,鬼鬼祟祟的在皇宫大内做些什么?”辛君衍用膝盖扼住此内侍脖子,疼地他哇哇叫,一时喘不上气来。
待咳了十几声被放开后,才乌溜溜地转了几圈打量起眼前人来,一见是楚人,气质还不俗,便乌拉拉地啜泣起来。
“大人呀,你们快去救救皇上啊,皇上被一群八旗人囚禁了……”
“你说什么?”辛君衍和张元阳同时难以置信呼喊:“我们楚国的皇上被八旗人囚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八旗虽使出阴招伏击了京师驰援军队,但他们不过是在山海关而已,他们的军队便是冒充了京师前去南方,八旗也还在关外呢!他们如何囚禁皇上?”
辛君衍一口气分析清楚,他似乎对八旗能进入太微宫感到不可置信,对八旗囚禁楚人皇帝更是完全不信。
“是真的,八旗早就入关了,在京师驰援发出的半个月前,他们早就入了太微宫,囚禁了皇上。”
“这不可能!”
这斩钉截铁的语言是张元阳发出的,他愤愤道:“你是谁?想胡说八道什么?想蛊惑我们什么陷阱?”
“若八旗早已控制皇上,那京师驰援秦岭的命令便是他们发出的了!”
张元阳本是为了反驳,但一说出便觉不对劲。
“对,就是八旗矫诏发出的,为的就是调出京师精锐埋伏杀死在山海关内。”
“他们为何不在禁宫内扑杀,这样岂不更方便?”羿清问出重要问题。
那紫衣锦袍的内侍悄悄看她一眼,道:“这自然不能。”
“为何?”
“只因八旗本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且囚禁皇上之事并不欲公开,他们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羿清想了一瞬,便弄清了关节:“他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专使这些阴谋诡计,若正面迎击,楚国皇家禁军一定打得他们八旗满地找牙。”
辛君衍也恍然道:“这些卑鄙无耻的小人,因惧怕楚国各郡群起而攻之,便坐拥天子而在内部瓦解楚国。”
张元阳越听越火大,他蓦然眼珠朱红,青筋暴起,抓起那内侍的衣领道:
“你是何人?为何你还在皇宫?”
“莫非,你就是那吃里扒外背叛国家的内奸?”张元阳阴狠地瞪他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内侍战战兢兢道:“小,小的是皇上身边伺候笔墨的德英,只因帮皇上传信于锦衣卫,这才半夜溜出。”
“传信于锦衣卫?”辛君衍疑问:“锦衣卫是皇上培养的皇家直隶禁卫军,为何还需传信?”
“公子有所不知,在三月之前,因楚国发生大地动,许多地方受灾,国库有些吃紧,便派锦衣卫出去收豪强的税以抵用,以往也是如此,只是此次却触怒了一个东厂的人,那人的亲哥是东厂二把手,以至于锦衣卫和东厂明里暗里斗了起来。”
“此事我有所听闻,后来锦衣卫落败,东厂掌握收税权,而锦衣卫则因办事不力被发配在京郊外围守城。”
张元阳本就在京师的749局干差,如何没听闻三个月前发生的事,只是他有些疑问:“只是,我当时便没想明白,为何是锦衣卫落败,而向来落后锦衣卫一筹不显山不露水的东厂却螳螂捕蝉了?”
此言一出,那内侍德英却衲衲不敢言,只是眼中焦急望着天色:
“几位大人快些放我回去吧,如若我被怀疑了,皇上必也有性命之忧。”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皇上的笔墨伺候德英。”
“你为何要去给锦衣卫送信?”
张元阳眼眶通红,掌心虎口用力掐着德英的脖子道。
德英喘了一口大气,脸因缺氧难以呼吸而瞬间憋得通红,最终总算逃离魔爪,如鱼投入水一般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边猛烈咳嗽边道:
“楚……我是楚国人,楚国……还有好儿郎,就算将军不在了,我虽是内侍,却……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的男……男儿!”
此言一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悲壮而欣慰的气场让殴打双方竟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张元阳和辛君衍看德英的眼神都亮了,没想到就连楚国没有根儿的内侍也是好汉一条。
突然,暗夜的宫廷中一群寒鸦经过,‘呱呱’两声叫喊,激起一阵颤栗,众人皆吓了一跳,互相查看周围。
确定无事后,张元阳才道:“我们皆是为保护皇上而来,带我们去找皇上。”
见德英有些不信,张元阳便拿出749局的印鉴出来,那玺印玉身的刻字本就来自御书房,伺候笔墨的德英哪有不知的,他想了一瞬便答应了。
于是一群人便跟着德英在宫中绕圈,以期顺利回到皇上被囚禁之处。
“德英,皇上究竟是怎么被囚禁的?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
“此事说来话长……待救出皇上,小的必细细告知各位大人。”
“那……皇宫的大内奸究竟是谁?”辛君衍郑重问。
德英蓦然回头看他一眼:“你……你是怎么猜到的?
辛君衍白袍微扬,他朗朗唇角翘起:“若不从内部腐朽,楚国精英荟萃,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还有那席卷京师的鼠疫?”羿清又补充了一句。
德英嗫嚅几下嘴唇,他犹犹豫豫最终打量了众人,选择了相信,道:
“就……是楚国总兵蓟辽总督大人——洪成醜。”
“是他……?”
众人皆皱了眉头。
“听闻他是楚国的大孝子,如何会出卖国家?”
德英一急道:“可他真的与八旗勾结,悄悄将太微大内皇城图给了八旗,还首先将鞑子引了进来。”
“他为何要这样做?”羿清眉间简直拧成了一根蜷曲的细柳条。
“因……因为……”
“因为什么?说——”
辛君衍带着厉喝的话激地德英一股脑带着颤栗便抖了出来。
“因为他与鞑子可汗的一名大妃有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