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狂风呼啸，沙石漫天。
就在楚人以为大难临头、悉数葬身此处之际，不远处官道之上，数道带着雷鸣闪电的身影凭空显现。
那高大清癯身影并非道门来时的腾云驾雾、轰轰烈烈，而是仿佛自风沙之中慢慢显形。
寻常而平淡，却有一种惊人的力量安抚人心。
所来有四人，皆是一身玄衣道袍，他们身形挺拔如鹤立鸡群，四人静静立在风沙之中，即便狂风肆雪也卷不到他们衣袂一角。
那模糊的身形逐渐清晰走近，皆非寻常道家的闲云野鹤模样，反而如隐身于尘世的凡人一般，看不出有何特别的仙骨。
那为首之人向前踏出一步，一瞬间漫天呼啸的狂风卷沙竟被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此地有异事，此刻便归749局玄察司接管。凡俗之人速速后撤，勿要靠近，以免伤及无辜。”
说话之人是一中年道人，他面色偏苍白，眉眼清俊，因右手常年握着一支枣木天符笔，指尖总沾着淡淡的朱砂红。
他眉眼冷峻而内敛，此刻辛君衍轻飞而落于他面前：
“袁兄，你来了。”
此人便是749局大名鼎鼎的全真伏法宗师袁玄罡，亦是749局的二把手。
他长眉垂肩，沾着朱砂红的指尖一抬，那被轻握的枣木天符笔便轻柔在空中一点，半兽人皆安静了下来。
他们不再胡乱扑杀撕咬，体内的蛊虫被压制。
“我不仅来了，还为你带来了三位师弟。”
辛君衍一瞧，一一拱手致谢。
一人鹤发童颜，看着六十余岁，他腰间悬青铜萨满鼓、兽骨签筒，眼神凛冽，如同寒星，正是749局的萨满法师，马泉龄。
另一人眉宇自带肃杀之气，不穿华丽道袍，背上背着一把旧桃木剑，正是749局的茅山传人周端午。
还有一位面容干枯、肤色暗沉，指腹发黑，常年肩上背着一个黑色包袱，听闻其中是各种蛊虫毒尸，正是湘西降头蛊术传人田为道。
此三人在749局中地位举足轻重，向来只打高端局，此刻他们三人皆来足以说明此次事件的严重性。
四人一一见礼寒暄，显得生疏而客气。
辛君衍只往日见过袁玄罡一人，他眉间颇为忧虑。
袁玄罡便轻盈上前解释：“仲谋兄不必怀疑，我派掌门张元阳他也来了。”
“不过他来时感受到了龙气，便先去了地穴周围，此刻怕是已经与灵虚那老道汇合了。”
辛君衍再不疑有他，在袁玄罡的帮助之下，他肩膀咬痕修复如新。
“辛师弟，这些半兽人你待如何处置？”
辛君衍看着那些正被蛊虫催眠的瀛、淮之人，想起死去的楚人同胞，眸底阴狠之色顿现，他沉静道：“都杀了吧。”
马泉龄蓦然讥讽道：“就这么几百人，你也对付不了，可真是玷污了鬼辞之名啊。”
周端午煞着一双眼道：“你没瞧见他还要保护如此多的楚人吗？可以想见之前楚人更多，且那些半兽人皆被下蛊，几如行尸走肉。”
马泉龄撇撇嘴，转过头去不欲争吵。
周端午再道：“我们几人本就比这小娃娃道行高几百年，且我们如今也占了一个人多势众的优势。”
马泉龄彻底不说话了，只冷眼看着那萨满长鼓，准备一击全灭。
“哎哎，等会，先让我把蛊虫收集了，你们再杀不迟。”
说话的是田为道，他最擅长对付这些南阳降头蛊巫之术。
只见他摇着一件青铜法器，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拿出肩上那个纯黑的包袱，只将布口对准那些半兽人。
他立马飞上空中，旋转一周又一周，楚人肉眼可见能从那些瀛、淮之人头顶看到有阵阵黑气渗出，随即一条条黑虫爬出被瞬间收入口袋。
才不过一刻之间便黑虫全抓，蛊巫之术消失，那些瀛淮之人眼神茫然、惶惑，惶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眼见马泉龄摇着萨满长鼓朝他们杀来，这才迎战的迎战，逃跑的逃跑。
辛君衍恨意从生，他咬牙切齿地一腾飞，便落于逃跑众人之前，他白袍一挥，沾血化境再来，眼前便是一片哀嚎惨痛之喊声。
他清润的面上盈满冷冽，一袭白衣轻袖如飞般旋转入化境，一记锋利软剑抽出，所到之处鲜血横飞、残肢晃动。
化境内的人全死光了。
等到辛君衍收起化境回来，发现剩下的100名瀛淮之人已全部身骨糜碎、血流漂杵、裂肢断体。
他看见马泉龄和周端午正擦着各自法器上的血渍，眼神锋利而冷冽。
瀛、淮之人皆死绝，无一人生还，百人之血汇集将桥下潺潺溪流染成了秋日的火红枫叶，一丈皆艳艳的红。
但辛君衍没看到九菊和他的四个弟子。
他眼神四处逡巡，九菊又跑了，这个卑鄙无耻的下三滥之人。
他简直耻于曾与他同门，不知师傅三百年前是如何瞎了眼会收他这样一个无耻之徒。
血水随着溪流落雪而去，桥上仅剩的30名楚人官衙皆呼出一口浊气，他们纷纷向749局道谢稽首。
749局跟道家同宗，却是国家搜罗异能人士成立的秘密机构，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他们肯来自是代表着皇帝的授权，也不知京中是何情况，为何749局都来了，京城军马却迟迟未到？
半兽人已彻底解决，他们开始收敛这些楚人尸体，以确保他们的脏腑不会被有心人拿来喂养恶龙。
在彻底将这些尸体封存之后，半山之隔，他们这才朝着另一座山腰阳面相携腾云而去。
半空中，他身上的青铜玉珏蓦然不安分地躁动，发出一阵紫光。
这是弈清在遇到危险时给他发出的信号。
他眸色一变，再顾不得其他，立马急速往紫珏对应的方向而去，将749局一众人全部抛在脑后。
可在接近山腰之时，辛君衍听到了一阵哭声，他心中蓦地一惊，不安如翻江倒海在心间席卷而来。
哭声是弈清的。
他立马急急打眼望去，只见四个道袍弟子皆死，而他们尸体中间围着一个血流如注的枯瘦老人，那老人的躯干已经极其瘦弱，背面被挖了一个大洞，脏腑被全部取出，竟是灵虚师兄！
弈清号恸崩摧、痛哭流涕，她几欲肝肠寸断地抱着那枯瘦的老人，浑身颤抖。
她椎心泣血地呼喊着：“灵虚道长，道长......师傅，师傅您睁开眼看看我。”
“我是丫头啊，都怪我，都怪我护不住您，我该死我该死啊，若不是您将百年修为传给了我，您何至于......”
看着灵虚道长背后那空洞无脏腑的巨大血洞，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哀哀欲绝，此刻脑中一阵眩晕、发丝凌乱，心神几近溃散。
方才她眼瞧着辛君衍陷入绝境，便与四名道家弟子合力将灵虚道长挪走。
她心中有着不详的预感，她一定要保护这个老人，待灵虚道长到了安全之处，她再去救辛君衍。
谁知就在他们快要退入一个隐秘的山洞隐藏之际，竟听到了九菊的声音。
九菊身后也有四名黑金菊道袍的弟子簇拥，但他似乎受了启发，诱发四名弟子为他输送真气，竟在化境之中时将这四名弟子的脏腑全部吞吃，一时之间因这邪术竟有了强大的力量，竟冲破了灵虚道长在他体内设之障，几条灼黑死沉的金蚕蛊虫被他从口内吐出，那些寒针竟被全部震出。
灵虚身边的四名弟子看着这场景惊骇至极，弈清当机立断吩咐：
“快些将灵虚道长移进山洞，我在外头阻拦，确保万无一失。”
四名道者健步如飞。
弈清只能控制体内部分真气，还未被打通任督二脉，但她毅然决然地护在灵虚道长身前，这也是她的师傅，传授了她一身真气。
此刻她心中祈祷九菊此蛇蝎之人千万不要发现他们，她屏住呼吸杵着那把雷纹桃木剑警惕躲着。
但法术之人观察周围并不依赖视线，而是气息，显然九菊此人凭借气息发现了他们，无论是在原来的山丘还是如今的山洞，竟皆在此人的逃亡必经之路上。
九菊双目淬满狠戾、他阴恻恻迫近而来。
弈清立刻攥着桃木剑运用着体内真气腾空而起朝着正恶意迫近之人冲去。
只可惜，她体内巨大的真气和修为在体内乱窜游走，她只能控制一部分。
但她也要控制，她一次次地冲向九菊，又一次次地被九菊打倒在地，飞向被拍打在石块之上，吐出一口口黑血。
她想起灵虚道长的话，若她强行冲破经脉，便有走火入魔的力量。
此刻她趴伏在地，一口黑血再次自胸腔涌出，就算走火入魔、经脉俱断她也要救灵虚道长。
当眼睁睁看着九菊接近那山洞之际，她蓦然调动体内全部真气，她仿佛回到了御剑飞行撞破那巨大雪球的那一刻，弈清眸中遽然亮起一层绿光，她眉间一颗黑色异常的朱砂痣浮现。
她用尽全部力量朝那九菊冲去，途中她感受到那巨大真气冲破经脉的痛感，她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咬牙忍受着疼痛挥着雷纹桃木剑朝九菊背后捅去。
九菊遽然看到她的模样，眼神阴沉，阴鸷的眸子转向她，开始转过身来对付她。
周围瞬间电光火气，黑气紫光交叠环绕，她的身体如一条灵活的蛇一般紧紧桎梏着九菊，企图找到突破口灭了眼前这蛇蝎。
只可惜在十几次交锋之下，她的经脉有碎裂之状，真气越来越不停使唤，她不仅没找到九菊的突破口，反而被九菊找到弱点。
九菊眸中阴狠，运用全身力量将黑煞龙卷风席卷着朝她腹部任脉神阙之处一掌重重袭去。
弈清顿时任脉剧裂，她疼地睚眦欲裂，几乎分不清方向，似要痛彻骨髓、驾鹤西去。
但她不能就此死去，只停顿了两息，她便再次重振旗鼓朝山洞而去。
只是山洞此刻哪里还有人！
她忍着腹部钻入骨髓的疼痛，额上汗珠如豆大，她非要再次冲破经脉腾飞而去去寻找灵虚道长。
只见有一道黑金菊道袍的身影早已经疾速遁去。
而露出的是在半山腰那师徒5人。
灵虚道长的4名弟子已全部惨烈死去，尸体皆围在他们师傅周围。
而灵虚道长枯瘦干瘪的身躯此刻浑身战栗地躺在一个巨大的血泊中。
弈清立刻魂不守舍地飞去身边，抱起灵虚道长一看，才发现灵虚道长背后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其内的五脏六腑皆被生生挖出......
她悲痛欲绝，心疼心碎地颤抖起来，而此时灵虚道长还有几分气息，将疲惫而痛楚的双眼拧成一个别扭的慈笑。
颤抖而气绝的声音幽幽传出：
“丫......头，别难过，你......你不听话，还是冲破了经脉。”
“只......只可惜，你打不过九......菊”
弈清声嘶力竭、小心翼翼地捧着灵虚道长孱弱猛颤的身躯：
“师傅，您别说了，别说了，好好休息，等辛大哥回来了，我们一定能救你的，一定可以的。”
灵虚道长却命息垂微、魂息飘摇般地缓慢摇头：
“不了，救不了了，不要救我，你们要救楚国，一定要救......楚国......”
看着慈蔼而向来仙翁一般的灵虚道长如今如一缕飘尘一般荡在她怀里，她哽咽地不成模样，语调凄厉。
灵虚道长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眸中浑浊而隐藏着认真对她道：
“丫头，你......去找我师傅，你的师祖，鬼辞老先生，他会告诉你们如何救楚国，也会......也会告诉你们一切寻找真相的......的......”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弈清喉间喊出。
“师傅......”
灵虚道长终是咽气了.....
他的神魂如一缕孤烟一般涣散，他老人家所有的气息渐渐消散。
灵虚道长飞升了！
只留下那宽大的青衣道袍裹着嶙峋瘦干的枯骨和那面颊上始终未干的泪痕。
弈清她放声大哭、号恸动天，她似乎忘了自己经脉碎裂的疼痛。
她用力地感受着、神魂恍惚地体悟着这位老人家在临死前深深的遗憾，浓浓的忧虑。
楚国，你为何如此多难。
八旗，我跟你们冰炭不投、视同寇仇。
心疼心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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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