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待辛君衍想明白,那陇西郡的西营卫所兵便乌泱泱围了过来。
打眼望去,一个个皆头戴六瓣勇字铁盔,着鸳鸯红胖战袄,外罩布面对襟暗甲,端的是威风凛凛、金戈映日。
腰刀、箭囊是标配,步卒更配有长枪,团牌,一面面写着‘西营’字号的红色旌旗迎风飘扬。
在骑兵和盾牌之后,露出少众的红樱盔甲的兵士,他们是火铳军,每个人侧边鼓鼓的褡裢都配了火铳。
这端的是楚国锦衣卫直属下辖府君卫所的风范,否管作战能力如何,总之气势排面上高人一等、军威赫赫。
羿清等人蓦然被来人堵住了去路,无法下行去山腰,只得隐于半人高的灌木丛中,与冰雪为伴。
这湿哒哒、寒沁沁的滋味再次深入骨髓,令她保持僵硬的姿势半蹲着,丝毫不想触碰那坚凝的雪冻一瞬。
灵虚道长此刻因身子虚弱而微颤,正大口大口喘气。
无奈羿清凑上去去关怀,却被他毅然拒绝,他只是一心望着山腰下的形势,聚精会神,仿佛那正颤栗的身子不是他的,确凿无疑这不过是一具□□而已。
三名道家弟子知道师傅的脾气,哪敢违拗只是一味心疼,纷纷不动声色地围成三面,驱掩了那风,只留一面给师傅观望。
羿清见状,心中不是滋味,同时还要适应着体内乱窜的强大真气,那失控的感觉让她如坠仙雾一般缥缈。
她瞧见灵虚道长的侧脸线条嶙峋紧绷,他浑浊而温煦的目光如炬,正紧盯下面。
只见辛君衍瞧见楚国的陇西郡西营所卫兵汹汹而来,面上微怔忡讶然。
他们虽官腐气浓郁,但到底是自己人,或许此刻当有转机。
他命军中发起信号,示意将要相谈。
那西营卫所也满口答应,阵前走出一肃然生威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横槊傲然相望。
只见那人身穿全套布面铁甲,甲前带护心镜、套完整臂手,脚蹬牛皮战靴,头盔红缨飒飒被风扬起,而那腰间弓囊箭袋齐备无缺。
这当是此次领兵西营卫所的将军无疑,但辛君衍却从未见过他。
背面是山包,他被三面夹击,此时南面,东面皆是明确清晰的敌人,只这西面却打着楚国郡所的旗号。
既退无可退,他便向前一试。
羿清瞧见那天光下,鹅毛大雪微密却渐小,其中一袭白衣坐于马上穿过那风雪,即便处于逆境也依然有股洒然落拓之萧索。
他眉间微蹙,似被盈上的雪花所融,面庞俊朗流畅而不喜般地涤荡着冷冽清霜。
待到了西边山隘阵前,他甩袖下马,率先一揖。
他朝对面那人看去。
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将军昂然立于马上,唇角隐约勾着一丝傲气,竟不下马见礼。
他唇畔亦溢出一股浅笑,只当是宽容大度。
他抬眸细细逡巡而去,西营卫所的兵马大约有三百,但各个甲胄坚牢、披坚执锐、武备精良。
他在每个人的脸上皆看到了与楚人府兵军营相似的傲气,却没有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楚人同胞那种相携同心之感。
当他颦蹙起眉棱之时,他同样看到了那正骑在马腹上悠哉轻晃的着牛皮战靴的腿。
只是顺着那战靴往上,看到一圈圈缠在小腿肚上的行缠,一圈又一圈。
楚国因战靴贵重,便多了一道行缠的程序,以节省牛皮,寻常皆为战甲袍角所覆盖,但骑在马上却会看得清楚。
眼前之人这行缠显然不是麻布,亦非绫罗,更非绸缎。
瞧那模样,与麻布纹理类似,却更厚实,细看之上还有细密的绒毛,这显然不是楚国之物。
辛君衍微笑着道:
“敢问将军姓名?远道而来可是风尘仆仆,辛苦了。”
那马上之人面上浮起一抹轻蔑,碍于礼仪拱手抱拳:
“我叫恭西成,是前来营救你们的。”
“久仰恭兄大名,不知恭兄是在何处授命而来?”
恭西成甚是不耐烦,答道:“受秦岭官衙求援,陇西郡府衙所派。”
辛君衍心中了然,陇西郡的确距离秦岭郡最近,但官衙与卫所之间绝不可私相授受,否则必招来祸患。
辛君衍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如今我方被两面围堵,不知恭兄有何对策?”
依旧高高骑在马上的恭西成眸中一闪,似有了主意:
“照我看,你们便从西方随我突围而去,至于被死守的楚人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恭兄所言甚是。”辛君衍眉峰高扬:“若是敌人穷追不舍,当如何?”
“辛兄入我队伍后,我可命人断后。”
辛君衍蓦然眸色黯了黯:
“可对方来势浩大,且武器精良,不可小觑。”
恭西成听闻此言勒着马缰微微挪动了下身子:
“不必介怀,我有火铳兵断后。”
羿清看到那一袭白衣点了点头,似乎与对方达成了什么协议。
随即那所剩无几的楚人官衙便又分成了两拨,一拨随那西营卫所而去,一拨继续在抵御瀛人和淮**队。
羿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蓦然转身望向灵虚道长,期望能寻到一根主心骨。
谁知原先还紧张嗔目的灵虚道长,此刻竟在弟子的保护下,枕着弟子正面目沉静地闭目养神起来。
看着辛君衍带着一支队伍随西营卫所兵越走越近,她心中不安:
“这必是圈套,他怎可随他们走?”
“为何不可随他们走?”不知为何正阖目静息的灵虚道长饶有兴致地开了口。
羿清一怔,随即带着焦虑的口吻言道:
“那些西营卫所兵似乎有些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他们似乎不应该出现。”
羿清一琢磨,她虽说不上来究竟为何,但女子天生有着敏感的直觉。
“你都能感应到,我那一向细心入扣的师弟怎会糊涂。”
“你就安心吧,跟着老道我先学习如何控制体内那些强烈的真气要紧。”
见灵虚道长依旧孱弱,却摆好了架势一副要教习的样子,她心中竟如被蛊惑一般,先前那焦虑不安的心绪竟被这老者的风度所抚平驱散了。
她内心自然选择相信他的能力。
她便开始练习各种道家法诀、仙姿。
这些子午诀、静心诀,灵官诀……她一向跟着师傅学习,虽从小调皮倒也如今变得万分熟稔。
只是过往学归学,练归练,师傅却从不让她修炼真气,注入仙灵之能。
如今体内真气翻滚,她才真切体会修炼之仙者能撕裂宇宙洪荒的力量。
越控制,她体内越憋着一股气,几欲撕裂她的肚皮喷涌而出。
直到灵虚道长教给她一道陌生的紫微诀,她的内心才渐渐由躁动转而平静下来。
她也不知为何,只要紫薇诀一念,她体内的真气有如疏浚而通,立马服服帖帖、老老实实般听令。
几乎她动念所想,指哪打哪。
她只瞧了左斜方一颗大白榉一眼,心中想着‘枯萎’,那榉树便真有如泄气的枯干一般蓦然间经历了四季轮回,枯叶落败,枝干迅速干枯,由蓊郁的雪中春信眨眼间变为虬根枯败的死榉。
羿清惊奇地看着这一幕,越发不敢动念胡想。
不过,她立马想着要那些瀛人、淮人皆去死,却无一应验。
雪依旧簌簌地下,三方人马依旧横肆骄矜、耀武扬威。
突然,一阵骚乱自西北方向响起,羿清瞧见本乌泱泱的甲兵洪流中插进了一些白袍布衣之人。
方才还是循序渐进的插入,此刻却蓦然骚动,白色凌乱地插入红流开始制造紊乱,红流反应过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清除、包围那些细小如荧光般的白。
渐渐地,白色入了劣势,红色开始收手,白色未成燎原之势反而逐渐湮灭,最后完全被包围、控制。
羿清看到那红色坐骑如飞,迅捷朝着白色最核心之处而去。
那恭西成坐于马上意气风发,他双脚夹击马腹,手持方天长戟,一戟便朝那一抹最清润隽秀的白色抹去。
她的眼眶似要被瞳睫中的惊惧冲地散了架,她紧紧地向对面老人抓去,却只抓到嶙峋瘦弱的骨头。
她骇怕极了。
只见那染着暗红斑点,不知偷偷被她觑看了多少遍的最清朗无双的白衣骤然染上了艳浓的鲜红,那血令羿清一阵晕眩。
她就要支撑不住,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方天长戟刺尖上稳稳扎着一个人头,正浴血飘零。
羿清瞬间便瘫倒在地,她胃中翻涌起来,抑制不住便要冲向那红色,为他报仇。
她头脑一片空白,不可能,怎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可能就这样陨了命,像他那样卓然傲气之人,怎可能如此窝囊。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越发不冷静,脑中皆是他的音容笑貌,虽然没有笑,几乎是神色冷冽淡漠。
可她的心似空落了一块,久久难以回应。
直到灵虚道长颤巍巍地将嶙峋手指搭于她手上:
“丫头,你要相信他,他绝非庸者。”
羿清只觉灵虚道长的声音如隔绝天外,只在耳边嗡嗡直响,吵地她脑仁疼。
直到她听到了一阵杀气冲天的震动呼喊,她才彻底将意志收拢扯回。
她看见那白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红色被诱到山谷,成关门打狗之势。
而瀛人和淮人的队伍也被一队布衣麻裤的村民从侧翼冲散,打了个措手不及。
敌方,中计了!
越写越多,总觉得这些细节不该被一笔带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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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