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谧,甚至能从窗外觑见山中浓稠而渗人的夜色。
此言如秋冬枯黄而颓败的卷叶一般被风雪吹起拂落,惹得三王子面上一跳。
他宽袖如罩,捏着茶盏的指尖略微用力,险些将清汤溢出。
只是那茶汤终究只是晃动了下波澜便恢复平静,待杯盏放下后,三王子面上便又是一副不羁神情。
“哦?本王那哥哥竟有这等心思?”
他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带着似笑非笑地直视。
蔷国属于帝制国家,虽如今屹立于世上稳居前列,却依旧有着帝制国家的弊病,继承与残杀。
蔷国国王为雄于一世的巴安斯,曾率领八大旗倾覆整个黄族,将楚人及与楚人一衣带水的国家皆狠狠欺压、化为永世不得超生的楚奴。
如今八旗以其马首是瞻,瀛国、罕国、岛国也纷纷割地、赔款、献贡以投其所好、维持荣光或苟延残喘。
而各国貌美、风格各异的女子则不计其数地送至这位巴安斯国王的床榻。
有女子,便有子嗣,有子嗣,便有无尽的纷争。
这位赫赫有名的巴安斯国王如今活跃于政坛和权力之间的有四子二女,皆掌控不同的权力板块。
格鲁王储则是将来所立的继承人,是巴安斯的长子,却并非嫡子。
听闻其嫡子早在十年前便随王后一齐香消玉殒,之后长子上位,牢牢掌控核心权力。
但其余三王子、四王子、五王子亦颇有能力,并非省油的灯。
三王子因颇为狠辣、加之极会敛财为巴安斯国王所看重,曾也动过易储之心,只是因三王子过于阴翳狠辣放浪形骸而迟疑。
但三王子无疑是如今的二王子即如今的长子王储最大的劲敌。
瞧见三王子面上阴晴不定,辛君衍不过浅淡一笑:
“三王子不知,此次入楚并非臣提议,背后您那位哥哥却是出力不少。”
三王子瞧着辛君衍正讲话的唇畔和手臂上隐隐渗出的鲜血,他眸底阴鸷更甚:“你想从本王这得到什么?”
“帮助你的故国吗?”
辛君衍下颌线条俊朗,从不绷紧,闲闲道:“是又如何?”
弈清瞧见辛君衍从袖中取出一张削地四方的羊皮纸,用鹅毛管笔所写的蔷国文字,蜿蜒其上。
他一招手,看向弈清。
弈清只好装作诚惶诚恐地接过递给三王子,同时瞥过一眼,看了个透。
其上并未有什么特别,不过是巴安斯国王同意三王子入楚挖矿的王谕。
那字迹饱满放浪,贯彻着如野马一般追求自由的理念,只是右下角落款的除了国王印玺、摄政官印玺之外,多了一枚白鹰模样的红色玺印。
那白鹰以双爪抓白羊,灰白色的眼珠凶神恶煞、露出令人不适的光芒。
这正是王储的徽章玺印,无人能取得、无人能伪造。
这张羊皮纸自然是摄政官通过国王下发到辛君衍手中的。
彼时他还是三王子府邸最令人信任的楚国宾客,这是他的特权。
他却没有上报三王子,给自己留了一个筹码,他当然可以选择不说。
三王子最厌恶的就是其他王子插手他的事情,尤其是那个阴险的王储。
他思来想去,连带着看辛君衍的神情越发冷漠:“你早跟我那个阴狠的哥哥勾结在一起了?”
辛君衍不说话,只是微笑。
此时越说越像是欲盖弥彰,不如不言,让对方自行往他想象中的方向脑补。
弈清有些紧张,其实王储若想害三王子大可不必堂而皇之盖上玺印惹上嫌疑,这其中至少经过了两道坎。
第一,国王巴安斯故意加上王储的玺印,将其推出台面,其二,三王子的属下也出了问题遇事不报,这才导致如今才知。
若早知,这楚国之行,如三王子之谨慎恐怕是不会来的。
这其中多方势力的角逐深藏汹涌。
辛君衍唇线一勾,俊朗如春风般的侧脸轮廓略略硬朗了些:
“不出臣所料,秦岭此地是王储精心为三王子所挑选,无论是秦岭下的村子还是山本其人。”
三王子面容绷住,眼皮一跳。
“若三王子仍旧犹豫,恐怕仪式过后,王储便要借刀杀人了。”
久久的沉默,没有叹息,却有阴沉而凝滞的气息在窒闷的屋中游动。
辛君衍却越发翘起唇角,眯着长眸漫不经心般看着对方。
只有弈清心中忐忑着,她尤记得,曾经跋扈娇俏的主人莱莎是如何被这位三王子折磨地没一处好肌肤的。
三王子此人,如毒蛇般黏腻渗人。
辛君衍却敢如此逗弄他、背叛他。
不知过了许久,直到窗棂上一片卷黄的落叶再次被风雪吹入、落于静地。
三王子才如毒蝎般阴冷的嗓音,望着辛君衍道:
“很好,本王谨慎嗜血一世,竟栽在了你的手上。”
不久,他又眯着隐晦不明的眼眸道:“本王不会忘了你曾是本王最信任的楚国宾客,你也莫要忘了本王对待叛徒向来斩草除根。”
薄背汗出,直到辛君衍拿到三王子的印绶从地道回转楼阁、山腰去点兵时,弈清依旧感觉指尖微抖、汗毛悚然。
辛君衍却丝毫不解释,也不愿再耽误时间,她只跟在那一袭坚定而毅然的白袍之下,乌黑的发丝铺散在雪白素袍之间,黑白分明、步履匆匆。
他们不过一刻钟便从地道返回,辛君衍面上始终是端肃紧张的神色。
他们没有再回去那楼阁,而是一径跟着辛君衍的身影通过另外一个林庐直奔山腰。
在与大御神交易谈判之后,三王子被请去了雪窑喝茶,虽带了大量的蔷国守卫,但在雪窑与山腰之间是大批的瀛国守卫。
看似礼遇,实则软禁,三王子自是能看出来的,只是他利欲熏心一心认为银矿和蓝宝石皆能得手,却不料瀛国人诡计多端、胆大包天。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蔷国王储甚至国王的插手或默认。
三王子的大批军备和守卫皆被留在了威胁不大的山腰上,当辛君衍赶去时,他们还一力松懈、无甚戒备。
只是对辛君衍防备而怀疑,直到辛君衍拿出三王子独一无二的冰山火泥羖?印绶后,他们纷纷震惊。
这印绶取蔷国独有的寒山处岩浆口火泥所制成,亦冷亦热,冰火相融,其中以三王子阵营中世家大族的血注入而铸成。
这道印绶几乎有着所有忠于三王子的大族祖先的血,他们不得不忠。
见印绶如见三王子,若三王子要造反称帝,他们亦是要毫不犹豫跟随的。
在巨大的震动和零星几道质疑之后,辛君衍举起印绶:“三王子被瀛国大御神囚禁于楼阁,你等跟我杀入山巅,救出三王子。”
见还是有人质疑,这印绶是否是楚国宾客所夺。
辛君衍好一番声泪俱下,又将那王储的计划和国王谕旨和盘托出后,众人再无质疑,纷纷义愤填膺、气势汹汹跟着辛君衍倾巢而出。
一时间,马蹄声、四驱车声、枪声、大炮声声震天地、如雷滚滚。
弈清也得了一匹马,她有些不惯骑马,也在辛君衍的牵引下跟着大部队地动山摇般循着山路走上山巅。
其间在山腰、山巅之间遇到了三拨极大的瀛国阻力,大御神果然防备着这群势力。
但此时祭祀已接近尾声,瀛国守卫本就瞻仰圣姝再加上恍神懈怠,本就是意料不到的暴动,他们一下便乱了手脚。
第一拨瀛人全军覆没。
第二拨瀛人全军覆没。
此时已快接近山巅。
第三拨瀛人溜走了两个前去通风报信。
辛君衍立于马上,他朗朗身姿聚精会神地弯弓搭箭,唰唰两箭便将已跑出百米远的瀛人射倒、气绝于地。
枪声不能用太过显眼,不过如此大的马蹄声、四驱车声想不显眼都难。
在堪堪能看到七十二座楼阁的飞檐卷翘之际,瀛人已得知了消息,瞬间慌乱喧嚣起来。
三王子的军队武备精良、很快便耀武扬威般地踏进了巨大篱笆墙。
弈清却与辛君衍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因为此时祭祀现场的乱却并非是他们带来的,而是早就乱了。
尤其是他们在来的路上,曾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那时她便怀疑她在楼阁内设置的机关被人触动了。
后来又传来了一声巨大爆炸声。
两人朝那第二十四座、二十五座楼阁抬目望去,果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难道是因他们所设置的机关引起了瀛人的恐慌?
心中疑窦不已,他们坐于马上看到大量的瀛人惊慌逃亡,再无邪恶气场,满是不要命的恐慌。
辛君衍一声令下:“奉三王子的令,将所有瀛人全部格杀,活捉山本和大御神,以待发落。”
他的目光坚毅,几不可闻地颤动几下:“将他们所谓的宿弥大人绑来,我倒要问问她究竟是不是楚人。”
弈清看见辛君衍面容紧绷,神情似有纠结,但随即他便带领众蔷国守卫杀入血海之中。
辛君衍杀红了眼,秦岭变成了一片血海,瀛人的头颅、瀛人的断壁残垣、瀛人的破布衣裳、瀛人的惨叫、瀛人的鬼魂......皆难以逃离。
辛君衍的白袍早已被染红,就连秦岭逐渐现出晨曦的天空也红的不像样,空气中满是血腥味,这些瀛人恶臭的血腥味逐渐盖过了被瀛人所杀的动物及楚人的血腥和哀嚎......
他手中所握之剑所向披靡,所到之处皆是瀛人头颅、四肢。
弈清看到了辛君衍如阎罗一般的形象,也透过他冷冽的视线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对瀛人的极度厌恶。
他的深恶痛绝、恨之入骨,他的悲天悯人,安危相恤,她懂。
她懂得不能再懂了。
她也跟着他一路杀红了眼,瀛人的鲜血、尖叫、残肢皆让她无比兴奋,是她复楚路上最兴奋的必经赏赐。
同时,弈清也在血雨腥风之中发现了另外几个难以置信的熟悉身影。
她泪水瞬间奔涌而出,却化作朦胧的水雾不敢蓦然惊扰了来人。
是吕醉山,是马璋,是孟逸南.......
还有大批大批的楚国官衙军兵,他们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楚国官衙,娘家终于来人了,泪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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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