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天戒三百四十一年,夏,大旱。
亦是蔷国建国三百零五年,夏,大寒。
如今是金秋九月的时节,但羿清站在这蔷国高高的城堡里,望着底下一望无际的平原,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秋爽。
她差点忘了,这里不是楚国,不能以楚国的天干地支纪年记历。
这里是遥远的西方蔷国,也曾是楚国先祖生活的地方,只是此地被人拿去三百年了,后人已经适应不了这寒秋了。
羿清正在给人捏肩,准确的说是她要伺候的女主子。
羿清蹲在地上,正聚精会神地使用楚国楚医术为主人按压穴道。
她的旁边放有一矮几,矮几上摆着紫雾葡萄、白兰地和一些瓜果,殿阶上隔两米摆有一个火盆,其中的炭火浓艳暖融,烘托地殿阁中有如春季。
火盆正对是一张长条贵妃榻,其上铺了轻软如云般的毛毯,毛毯之上正趴卧着的便是羿清所谓的主子。
她叫莱莎,是一名悼国人,跟羿清一样皆是前来蔷国务工的,但她是悼国人跟蔷国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样可以奴役楚国人。
而楚国人,是天生的奴隶。
如今的世界分为二十几个国家,其中以八国为尊,分别为蔷国、悼国、黜国、聖国、璃国、斯国、淮国、岚国,统称为八旗,其中又以蔷国和悼国为主导。
另有瀛国、罕国、岛国为其走狗。
而其余的跟楚国一般肤色、传统、文化的国家皆为其奴役。
莱莎长得很漂亮,金发碧眼,肌肤很白,笑起来时总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或许羿清便是被这种感觉骗了,自愿做了她的奴隶。
莱莎很喜欢这种忙里偷闲被侍女伺候的日子,她闷哼一声,示意羿清拿出前些日子那位卢大官给她送的礼物——楚国的精油。
“羿清,今晚我要去陪王子,你在我身上多抹些,听闻这楚国的精油甚是昂贵。”
羿清听闻楚国二字眼神黯淡。
莱莎突然歉疚道:“对不起,羿清,我又忘了,你就是楚国人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楚国为下国,所产之物却如此昂贵呢?”
莱莎看似谦虚和温柔,但羿清还是在她碧绿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丝狡黠和不屑。
羿清没有回答,只是将精油收了起来,道:“莱莎,这精油不能用。”
莱莎强忍着脸色不变道:“为何?若是你怀念楚国的旧物,我可以分一些给你。”
羿清依旧不卑不亢:“莱莎,不是这样,只是我听闻三王子体弱多病,尤其闻不得香料精油,若是引起三王子过敏,便麻烦了。”
莱莎恍然大悟,眼睛倏然一亮地转过身,拉着羿清的手:“哎呀,我都差点忘了这事,今夜我还是第一次伺候三王子,多亏你提醒,否则我就犯了重罪了。”
羿清不语,只是将楚国精油不动声色揽入了怀中,又将瀛国葡萄推上前:“听闻三王子喜欢果香,尤其是葡萄,你可多吃些。”
莱莎自然高兴,捻过葡萄便吃了好些,她此时是真的感激羿清:
“羿清,当初选奴隶时,他们都说你沉默寡言,我却觉得你机灵敏锐,这恰是我选中你的原因。”
羿清瞧着莱莎高兴的模样,又给她如雪般的肌肤按摩了一遍,随即催促她去沐浴。
看着莱莎在浴池中无忧无虑嬉戏时,羿清陷入了沉思。
不是莱莎选中她的,而是她选中莱莎的。
莱莎只是蔷国一名略有姿色的娼女,而羿清表面是她的奴隶。
正因为莱莎好操控,羿清所以才选中了她。
龙师说蔷国和悼国二国藏着当初楚国覆灭最大的秘密,因此楚国后人前仆后继一直在两国寻找。
而羿清已是被龙师培养之后送入蔷国的第九十批人了。
龙师说,若第一百批人依旧找不出楚国灭亡的真相,那楚国将彻底尘封在历史的过去尘埃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羿清默默攥紧了拳,她必须找回来,必须将自己的楚国找回来。
如今的楚国人不仅在世界各地被视为奴隶,且失去了自己的历史记忆,甚至还有许多人连姓甚名谁也是不知道的。
龙师跟他们所有即将进入蔷悼国寻找真相的楚国人都讲过一个故事。
楚国灭亡的真正原因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楚国大地当时占据着整个世界版图,却被瓜分了。
而其中的罪魁祸首便是楚国在三百年前曾收纳的一批通古难民,他们长相丑陋、礼仪粗鄙,因逃难而来,由闻名楚国而至。
当时的大楚皇帝对其的钦慕接纳了,并热情地帮助他们,若大楚皇帝知道这些通古人将会恩将仇报断送大楚五千年的历史文明,想必当初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接纳的。
可惜,历史可以重溯,却没有忏悔药。
浴池的水波漾动拉回了羿清的思绪,莱莎正调皮地将一抔水往羿清脸上泼。
她自认为自己俏皮可爱,热情洋溢,可在羿清看来这是她的洗澡水,很不干净,她的行为举止很没教养和分寸。
但羿清只是一个奴隶,她识趣地笑了笑,随即取来浴巾,服侍莱莎穿了衣衫。
莱莎昨日被卢大官赏赐了,的确亦是意气风发,显得有些光彩照人。
羿清为她梳了一个反绾髻,在髻上插了一支步摇,又零星点缀了几个花钿,与她的仿楚裙衫很是搭配。
莱莎似乎也很满意,她却道:“羿清,你的梳妆手艺越发好了,多亏了你我才能每天这样光彩夺目,今日你给我搭配的瀛国妆扮我很是喜欢。”
羿清本也不甚在意,在一听到又将楚国妆造说成是瀛国的时,她承认心中憋屈的慌。
可她没有去纠正她,不是她不想,而是如此全世界皆认为楚国的源头是瀛国,瀛国已占据了楚国的所有成果,除了一些低端耗成本的陶瓷、精油、楚医、楚绣之类。
羿清若是去纠正,他们便会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楚国不要再偷瀛国的文化了。
羿清只感到悲哀,瀛国以在大楚后期学习楚国文化而立国,可如今世界却只记得瀛国,像是要刻意抹去楚国的记忆一般。
莱莎去了三王子的宫殿,她明媚光彩地去,被折磨地奄奄一息地回。
莱莎是躺在担架上被抬回来的,她的四肢及身躯遍体鳞伤,皆是淤青和伤痕。
羿清掀开裹着她的被子和裙子一看,那里全是血更是触目惊心,她一定遭受了三王子非人的折磨和蹂躏。
听闻三王子体弱多病,未曾想竟如此残暴不仁。
但在看到跟莱莎的担架同时抬进来的东珠和一箱金子时,羿清理解了莱莎被苛待后的平静。
羿清赶紧帮莱莎清理伤口,给她换了干净衣物,在给她上药时,她终于忍不住有了些嘶痛。
“莱莎,其实你可以拒绝的,没必要为了那些金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羿清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声带怜悯。
莱莎却执迷不悟,甚至抚着伤口有些许得意:“三王子不常招人伺候的,他的赏赐比谁的都要多。”
“可他的暴戾程度也是谁也比不了。”
羿清话未讲完,便被莱莎打断:“我没关系的,最多一个月去一次了,我还受得住。”
她亲吻着那些金珠,像是掉到了钱眼里,竟然丝毫不再感觉身体的痛苦。
正在羿清换完药准备熄灯离去时,莱莎又叫住了她:
“对了,羿清,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莱莎眉飞色舞地说:“三王子最近在建造一些朱楼画栋。”
羿清正卷着袖子捧着铜盆无奈看着她等待下文,像是在说‘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莱莎接下来的话却让羿清投入了关注。
“三王子说有一个瀛国的人找他去楚国建造一些朱楼画栋,大约是三层之类的楼阁,然后他们需要征集一些楚国人前去建造。”
“为什么非要楚国人去建造?”羿清感觉很是奇怪:“建房子楼阁还需要分人种吗?”
莱莎却不以为然,道:“或许是你们楚国人比较聪明呢?”
“那他是招楚国人去做建筑师吗?还是工人?”
“都不是,听说是去看风水的。”莱莎鼓着有些淤青的腮帮子说道。
“看风水?楚国人并非人人会看风水。”羿清觉得更奇怪了,疑窦重重而生。
她放下铜盆,怀疑而防备地盯着莱莎:“莱莎,那你是想把我送过去吗?”
莱莎顿时有些脸红,但她还是坚定道:“三王子说了,只是去三个月,楼阁建成了就依然回到蔷国,那时你还是我的侍女。”
羿清有些不满:“你给我送走就不担心你的妆发没人打理了?”
莱莎却道:“你放心,只是三个月而已,到时你依然来我身边,而且你看到那些金珠了吗?其中有一半是三王子买你去务工的报酬。”
“好啊!”羿清气的将铜盆重重踹了一下,她气不打一处来:“原来你早就给我卖了,可笑我还心疼你用身体去换那些金珠,原来那些金珠竟有我的一半!”
莱莎有些歉疚,欲过来劝慰羿清,羿清却不领情地跑了,她未对莱莎有什么期盼,但她如此快地毫不犹豫为了金珠将自己卖出是她始料未及的。
半箱金珠换她去楚国务工,这太不正常了,一定有问题。
一股凛冽寒意猛地窜上来,不行,她得去问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