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发梢滴下,张从音扯过肩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刚拿起手机,掌心就连着震两下。
通知栏里依旧并排了两个熟悉的名儿:叶桑年、秦凉。
一秒扫完叶桑年消息,她当即点开和秦凉的聊天框:
[张从音同学,当你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车牌号为苏Exxxx,去往城郊华胥九境的出租车。这是我在兼职网上找的一个参加两天两夜的诗歌沙龙兼职,地址,联络人、群主的账号我待会儿也发给你。如果此行我遭遇不测一去不复返,请报警将参与此事的人全都抓起来一个别放过。遗书来不及写了,鉴于我们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段伟大的革命友谊,我将选定你为我的第一遗产继承人继承那三瓜两枣,微信密码是xxxxxxxxx,支付密码666888……]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滞了三秒。
[喂密码什么也是可以说的吗?]
[我们不熟啊!]
[秦凉同学,你是不是对“短暂性的伟大革命友谊”这十个字有什么过于浪漫的误解?]
怎么搞得跟毕生挚友似的,这人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充其量不过就是帮她做了一次值日哦她还付过钱,以及顺手送秦凉去校医务室的普通同学关系,她张从音可承不起这个托付。
她飞快敲击着键盘:[还有,遗书来不及写,但是有功夫打这么多字,看来你在车上还挺闲的。]
语音通话打过去对面秒接,吐字间浸了感冒未愈的鼻音。
五分钟后,语音挂断,张从音换上睡衣,拎出一截浴袍拭着湿漉漉的脚趾。
她明明是要拒绝的,怎么最后变成了“好的我知道了,两天后连不上你我就报警”?
真是不可思议。昨夜那场雨仿佛也淋在了她身上,烧得她昏沉,竟也默许着将那场短暂的伟大革命友谊续存。
随后张从音做了件更荒谬的事,鬼使神差试着登录下秦凉微信——
请用绑定手机号发送验证码。
遗憾离场。
叮。
秦凉:[?]
叮。
秦凉:[请你先不要急,我人还是活的呢。]
张从音:[不好意思,刚刚号被盗了。]
所以微信登录需要短信验证码,就算号里有钱,她也拿不着啊,那串支付密码纯属白给。
这人是不是傻。这么傻的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她叹了口气,返回点开叶桑年的,只有一句:[回来了。]
张从音:[不是和朋友吃饭吗,这么早就回?]
后面没了下文。
按理说,这种时候她应该顺势问一句答辩得怎么样了,但突然觉得今晚已经消化了太多别人的故事,有点心累,聊起来又该没完没了,自己头发还没吹干呢,遂罢。
此时上海,中环高架。
叶桑年靠在后座,回完消息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最后两个人还是没能一起吃个饭。
柳江南今晚有一场聚会得赶回去。既然如此叶桑年也无意逗留上海,让司机先将她送回。后座无言,两人各在一边侧脸对着窗外。
你的论题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叶桑年嘴唇几度开合,最终还是没能将这句话问出口。
车拐进别墅区外围辅路,不远处路灯下站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生,兜帽罩在头顶,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黑色裙摆垂在脚踝。
她不嫌热么?
车一下子开了过去。
“谢啦桑年,我先进去了,路上注意安全呀。”
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绿篱后。
“走吧。”叶桑年收回目光靠上椅背。
车子驶上主路后,一辆出租车从旁边车道擦过,两车隔着一条车道,一瞬交错。
前路被一道大门道闸拦住。
秦凉下了出租车,一句话不想多说。这男司机肯定是个新手,剩下个三公里,多绕了半小时路愣是找不着地方,导航提醒了三次“您已偏航”,他依旧没走明,最后是秦凉盯着手机地图一个个路口指过来。
幸好是一口价特惠快车,不然真得投诉了,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她七十大洋的打车费。
心尖滴血地付完款。
按理说就她这抠抠搜搜的德行,哪里舍得打车,坐公交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事实诚然如此,但是——
一个小时前,秦凉站在公交站台上,盯着手机地图里那个偏得离谱的定位,公交车倒两趟不说,下了站还得再走二十分钟。
算了,赚钱就是图省事的。可劲儿哄完自己,赶紧点开打车软件下单,但凡再拖一点会儿又得反悔。
昨晚抢红包攒下的那点钱,还没在兜里焐热,就先被这趟车费啃去了一大口。
七十块的打车费,割肉一样疼啊!
车来了,秦凉狠狠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请您报一下楼栋号。”
保安队长的声音打断了秦凉思绪,她报出奥丁给的,队长礼貌性点点头,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那头嘟了两声转忙音。
队长面露难色。
别催了——别催了——别催了!
秦凉头痛欲裂。
像是被人摁头闷在温水里,脸皮被水泡胀了,撕去一层又一层变得越发的薄,薄到她几欲溺死于此不再视人。
可头又被拽起,如同敏感的嫩肉接触到空气,队长身后几个保安的眼神贴过来,刺得她缩起。
熟悉的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而后喉腔轻嗤而出鄙夷:瞧,又是个来富人区捡垃圾的穷鬼吧。
队长向前跨出一步,所有恶心黏腻的风便被这堵墙挡住。
“女士,您先站到这边来,小心进出的车蹭着你。户主可能正忙着,过会我再打一个试试。”
树儿甩甩枝干挪个坑站稳,圣水快要夺眶而出。
“同学,你是来找颜永弗的吗?”
背后的声音传来。
颜永弗?
秦凉仰了会儿头才转身,只一个对视就忘记了说话。
对方的瞳色也很浅,深棕的长发披散在兜帽边缘,面容恬静澹雅,整个人犹如从画里走出来的——海拉。
是的,海拉。冥界之王,隐于光后,以暗示人。
比起自己,眼前的女生才更像是赴诸神黄昏之宴的王,而她只是个劣质的冒牌货。
秦凉低下头,抿住唇摇了摇:“我要来找的人群昵称叫奥丁,我不清楚他的真名,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也说不定。”
奥丁?这次又换新的主题了呀。黑裙女生笑了笑,可笑里又仿佛有不可言说的无奈失落,秦凉小小地掀起眼皮瞅一眼。
“姐姐,我有通行证让她进吧。”
保安队长接过去刷了一下,低头看屏幕,又刷了一下。然后她有些尴尬地抬起头:“不好意思,这张通行证已经失效了。”
黑裙女生拿回卡,有些失神,喃喃道:“这么快就取消我的资格了吗。”
一股气冲上头,秦凉想说什么:“你——”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队长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把手机贴近耳边,秦凉噤了声。
挂了电话,队长说可以进了,不过还得对一下暗号。
暗号?什么暗号,群里没说啊。
就是代号。
哦哦哦,代号啊……
“……海拉。”秦凉很是羞耻地念出这两个字,余光悄悄注意着黑裙女生。
她在笑诶。
拦闸从秦凉面前缓缓打开,黑裙女生也转身离去,路灯下裙摆的影子在摇曳。
她正在走远。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秦凉忽然扯着嗓子吼道:“女士——你的裙子很漂亮,你也是。一张通行证证明不了什么,我眼中的你就如真正的冥界之主海拉一样——美丽又强大!”
声音大得保安们集体侧目秦凉。
黑裙女生背对她招了招手。
谢谢。
……
“小姐,需要坐车吗?”
一辆米白色的摆渡车停在秦凉身侧,年轻的女声从棒球帽檐下传出。
“呃,收不收钱?”瑟缩了一下,秦凉扭过脖子。
司机带着明显笑音:“不收。”
“坐!”
坐垫还挺软,秦凉扭了两下屁股二次感受,果然舒服。
“对了,我去——”
“B区18栋嘛,我知道~坐稳咯。”电门一踩,车“呼”地滑出去,秦凉赶忙扶住车架边沿,头和身体仿佛断成了两截甩得南辕北辙。
“可以慢点么……你、你怎么知道?”
“不好意思,我有点飘了。就专爱挑你这种年轻骨头耐糙的带,哈哈。”
车在林荫道上猛跑,越过几栋亮灯的别墅到了尽头,又一个丝滑漂移右拐,将园区摆渡车开成了越野车的司机小姐,也是独一个了。
后半句司机小姐没正面回应,而是岔开了另一个话头。
“你看着挺眼生的,第一次来吧?”
秦凉:“我大众脸。奇怪,你不应该见谁都说似曾相识吗?”
“才不是,只有你哦。”
“说起来,你这么年轻,干嘛在这儿开摆渡车?”
“嗨,趁早找个清闲工作养老呗。你瞅瞅现在这就业形势,一年比一年卷,毕业大学生更是一年比一年多,过几年还不定什么样呢。我先占个坑,以后再说以后的。”
心猛地向下一坠,秦凉如梦初醒。
2019。
现在是2019。
再过几个月,那场沾着血色载入史书的新冠病毒即将问世,而后席卷全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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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海拉